短短几句话,让密室内那道身影彻底沉默了。
那是一名七阶大圆满的修士,盘坐在密室正中。
他身周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灵光,面容看不真切,只能从那灰光之中感受到一股沉厚到几乎凝滞的气息。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可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与密室融为一体的石像,沉沉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在整间密室之中。
他读过的那些记载,是族内诸多前辈用数代人的时间积累下来的。
那些泛黄的皮革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秘境开启时的种种征兆——空间之力的波动大小、持续时间的长短、进入者的数量多寡、他们出现的位置分布、甚至他们在进入之后大致朝着哪个方向移动。
那些前辈们将这些过往一点一点地记下来,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形成了一套近乎精确的判断之法。
因此在那些外界修士进入这处秘境的时候,他便已经通过空间之力的波动判断出了此次进入的人数远超以往。
那波动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比往常多出数倍的时间。
他当时便知道,这一次进入秘境的外界修士数量绝对不在少数。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次进入的外界修士之中,竟然还有异兽族群的修士,甚至还有一种能施展诡异神识神通的族群。
这完全不符合他读过的那些记载。
过往的记载之中写得清清楚楚——进入这处秘境的外界修士全部都是灵植修士,而且以祭祀总庙的修士为主。
那些灵植修士的手段他大多了解,无非是木属性功法、法器、阵法之类的东西。
那些东西虽然各有巧妙,可归根结底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可这一次,先是异兽族群的修士,再是能施展神识神通的诡异种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那层灰色灵光在他情绪波动之下微微翻涌,映得整间密室都暗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吟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片皮革似的纸张。
那纸张不大,只有巴掌见方,通体灰褐色,表面粗糙,与向姓首领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一口灵气喷出,那纸面上便浮现出了几行字迹。
那些字迹在他灵力催动之下迅速成形,写完之后,那纸张自行燃烧起来,从边缘处开始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只是一个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那些新来的修士到底是什么背景?”他仿佛自言自语闷声问了一句。
那灰光之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可从那微微起伏的肩背来看,他的情绪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
就这样过了十几息的时间,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不管对方什么背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必须留下来。
我们筹划了这么久,机会只有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的声音在密室之中回荡,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灰光微微一闪,映出了他眼底的一丝决然。
而那位向姓首领此时也收到了从领地之内传来的反馈。
他盘坐在地上,手中握着一片刚刚烧尽的皮革余烬。
领地的回复很简单,只有几句话——不派支援,要求他们立刻返回,将今日之事详细说清楚。
他们要重新评估此次进入秘境之地的这些外界修士的背景,不能让今日的事情再次发生。
向姓首领将掌心的余烬攥紧,指缝之间挤出了一缕灰色的粉末。
他心有不甘。
本来还指望领地那边能够派出支援,追上那几名逃走的菟丝鬼藤修士,最差也能将那两个被掳走的族人夺回来。
那两个族人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跟随他在这片秘境之中巡逻了多年,是他忠实的属下。
此刻他们被对方用那种诡异的手段掳走,生死不知,他却只能坐在这里等着回复。
而领地那边的回复直接打消了他最后的念想。
不过对方说得也有道理。
之前就是因为对这些新进入的外界修士不够了解,才会遭遇这样的困境。
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确实不能盲目地继续追下去。
否则,再遇到那种诡异的神识攻击,剩下的族人恐怕也保不住。
他是这支小队的首领,他不能让更多的人因为自己的冲动而陷入险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甘压了下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族人。
方才他已经用神识大致观察过,那些昏迷的族人神识受创很重,可都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的识海之中像是被一道巨力犁过,许多神识脉络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断裂,可那些断裂并不是永久性的,只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应该就能苏醒过来。
他从须弥牍中取出一枚恢复神识的丹药,仰头吞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在他识海之中缓缓散开,将他方才被那道神识攻击震伤的脉络一点一点地滋养回来。
他盘腿坐在原地,闭上双眼,开始恢复自己的状态。
他需要等那些族人醒过来,然后带他们返回领地。
那些逃走的外界修士已经走远,凭他一个人追上去也未必能讨到好处。
何况他的神识也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强行追击只会让自己的伤势加重。
而在一百多里之外,那五名成功逃脱的菟丝鬼藤修士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五人的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
那层围绕在他们四周的黑红色雾气已经完全消失。
他们此刻站在一片密林深处的低洼地带,四周被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从外面看过去很难发现这里面藏着人。
那些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
低洼处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那名六阶修士朝四周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任何修士的气息之后,才低声说道:“我们就在此地休整一下,再继续走下去,我们谁都撑不住。
这秘境之中到处都是危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别的危险。”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要过于担心后面那些本地的土着修士,他们刚刚在我们手中吃了大亏,绝对不敢再追上来。”
其余四名修士听到之后,立刻停了下来。
他们此刻确实已经到了精疲力尽的状态。
方才那一连串的变故——被伏击、强行接下一道七阶攻击、吞服激发潜力的丹药、过度施展神识神通、仓皇撤退——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们的法力和神识。
那些消耗叠加在一起,已经让他们到了近乎极限的地步。
如果他们此刻再遇到别的危险,绝对没有足够的法力去反抗。
五人在岩石后面的凹陷处藏好,各自吞服了恢复神识的丹药,开始盘腿调息。
就这样过了半天时间。
那四名修士还在各自恢复之中,双目紧闭,面色比方才稍稍好了一些,可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
他们的气息比方才平稳了不少,呼吸也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
可他们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种过度施展神识神通带来的反噬,不是短短半天的调息就能抹去的。
而那名六阶修士却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还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可他的眼神比方才清明了不少。
他的神识在这半天的恢复之中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远远没有达到可以与人动手的程度。
可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时间非常紧迫。
他右手一翻,从须弥牍之中召唤出了一名土着修士。
那名土着修士正是方才被他用黑红细丝控制住的两名俘虏之一。
那修士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身形瘦小,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袍,腰间束着麻绳。
他此刻双眼紧闭,一脸麻木,四肢僵直地站在地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在那名六阶修士的控制之下,那土着修士的身体异动了起来。
然后他睁开了双眼,可那双眼睛之中没有任何神采,瞳孔散大,面色木然,一副傀儡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吸的起伏,像是一尊石像。
那名六阶修士看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他此刻的神识远没有达到完全恢复的状态。
可他急需知道这土着修士的消息,更需要知道对方为何在一遇见他们就马上发起了攻击。
他们此行对这秘境的了解非常有限,如果连本地土着的行为意图都摸不清楚,接下来的行动只会更加危险。
那些土着修士已经展现出了远超他们预料的实力和手段,如果他们对对方一无所知,迟早会吃更大的亏。
他缓缓将神识探出,朝着那土着修士的眉心靠近。
其实一般情况下,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翻看被控制的傀儡的记忆的。
这其中有几个原因。
首先,神识非常脆弱。
在翻看他人记忆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对方的神识和记忆就会彻底崩溃。
那种崩溃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而且神识崩溃的瞬间会释放错乱的神识之力,对翻看人的神识也会造成不小的反噬。
那种反噬轻则让翻看者神识受损,重则让翻看者的识海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其次,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被控制者在死亡之后,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消亡。
往往只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那些记忆就会完全消失,根本来不及翻看。
而且,翻看记忆还需要控制者的神识要远远大于被控制者的神识,才有可能得到那么一些对方的记忆。
否则,在翻看的过程中就会被对方残留的记忆碎片冲击,神识会受到极大的损害。
因此,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们一般是很少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此刻不同。
他们这一行人对这秘境的了解非常有限,而且此刻还受到对方如此猛烈的攻击。
他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否则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将完全处于盲目之中,随时可能陷入更大的危险。
这也是他在最后关头、在自己神识身受重创的情况下,还坚持带走了两名本地修士的原因。
他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探入了那名土着修士的眉心。
作为菟丝鬼藤一族的核心弟子,他的神识本就远比同阶修士强大。
即使此刻他神识受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依然比这名五阶的土着修士要强出不少。
因此一开始翻看对方的记忆还算顺利,他能够感知到对方脑海之中那些残存的画面和片段。
可经过这大半天的时间,对方的记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那些画面像是被撕碎了的纸张,一片一片地浮现在他眼前,却始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他看到了这片秘境之中的山川河流。
他看到了那些灰色粗布短袍的族人,看到了他们在这片天地之中生活、修炼、繁衍的场景。
他们的修炼方式与外界截然不同,那些功法更加古朴,更加直接,像是从这片天地之中直接孕育出来的。
他看到了那名向姓首领的面容,看到了那十几名修士在丘陵背面快速推进的身影。
他看到了他自己,被那一道灰白色灵光击中,退了三步。
那些画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已经彻底断裂,只剩下几缕残影。
他试图抓住那些关键的片段,可它们总是在他触及之前便消散了。
就这样,经过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他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色再次白了几分。
刚刚恢复的那点神识,因为翻看对方的记忆再次变得更加不堪。
他只觉得眉心深处一阵阵发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不过这番操作也是有所收获的。
他从那些破碎的记忆之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原来他们这些本地土着修士在此秘境之中有数百人。
最高的首领是一名七阶大圆满的修士,可那并不是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位向姓首领。
那位向姓首领只是负责其中一支小队的队长。
这些土着修士正在搜寻进入此地的外界修士,他们的巡逻路线覆盖了秘境外围的大片区域,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土着修士竟然能够感知到每一次外界修士进入这片秘境的时刻。
他们知道外界修士何时进入、大致有多少人。
此次他们进入秘境的时候,那些土着修士便已经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
而且,此次进入秘境的修士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多。
对方记忆之中的这一点非常明确。
因为对方的记忆断断续续,他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
可有一个关键问题,他却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原来此次他们土着修士在秘境开启之前,就为此次秘境开启做了很久的准备。
他们计划等外界修士进入之后,尽可能多地掳走或者击杀外界的修士。
这似乎是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计划之中的一环。
他们为此努力了几代人,终于等到了这次机会。
可具体是什么计划,对方的记忆之中却一片模糊。
那名六阶修士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他们此行最大的敌人不过是那些祭祀总庙一方的修士。
可现在看来,这本地土着修士也是一个重大威胁。
那些土着修士在这片秘境之中生活了不知多少代,他们的底蕴绝非外界修士可比。
而且他们计划了这么久,筹谋了几代人,所图绝对不小。
他们在这片秘境之中布置了不知道多少年,对这片天地的了解远超任何外界修士。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此次进入这秘境之中,到底是对还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