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伸出了手。
姜渡瘫坐在地，她的眼睛死死的望着那个被黎抱在怀里的自己，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
姜渡不希望自己的身体，被这样被这样失去掌控的局面控制着，她试图将班长那具身体中的意识全部抽出来，却发现，此刻的她根本做不到。
两部分意识被彻底囚禁在了两个不同的牢笼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二者还存在联系，并没有因为复苏与分开就变得孤独。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我？”
黎歪头。
“前辈你在说什么，班长就是班长啊。”
“我不想待在这个世界。”
这次说话的，是黎肩膀上的班长，言语中是不能够商量的绝意。
“无论那个我，都不想。”
........
黎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是我弄出来的，是这个世界在听我的话。”
【滋滋....宿主】
【这个世界已经死了，邮界的所有思绪与魔力傍依于生灵，作为原住民，黎继承了所有...权能。】
.....
【你丫还没死啊，怎么不早说.....快帮我关闭双身！】
【双身技能....除了你....别人无法控制......】
【而且，我.....早说，也....没有.....用啊....你走不了.....了滋滋——】
【系统电量不足，进入安全休眠状态，请宿主早日完成任务~（づ￣3￣）づ╭?～】
【......】
“我已经道过歉了.....我也知道前辈不会原谅我。”
她苦笑着摇摇头。
“但我早已罪不可恕，所以不原谅也没关系。这里只剩我了......只剩我了。”
“我只不过是想有人能真心陪我而已。”
“所有人只能像是那个使徒一样，刚活过来，就被弥漫在世界里的死亡湮灭。”
“只有你......前辈，只有你是特殊的！”
所以，我不可能让你离开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痴迷。
“我要你陪我.....陪我一起创造新的世界。”
........
“分开吧。”
“唉......”
话音落下，姜渡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茫然的发出一声轻呼，这样的痛楚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干什么。
黎在拆分自己。
属于“姜渡”这个存在被强行拆分。
双身和她本就互为本体和影子，此刻却开始被这世界的规则扯成两个独立的囚徒，每一缕魂都在嘶鸣抗议。
她试图反抗，却发现这个诡异的世界规则沉重的不讲道理。
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她，真灵竟然真的开始出现裂痕。
“黎！你疯了......赶快给我住手！“
姜渡的嘶吼从两边的身体中挤出来的。
本体与双身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作两根绳子往反方向拧，骨头在皮肉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不是骨折，是灵魂纤维在一根一根崩断。
她试图用自己的灵魂去抗衡世界的规则，但失去一切的她又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但姜渡没有放松下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抠住地面，任凭指甲翻卷过去，血顺着焦土的裂缝往下渗，也始终维系着‘链接’。
“住手！求求你.....住手....”
断断续续的祈求声响起。
但黎没有停，她有些困惑的皱着眉。
“前辈...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只是把双身分开而已.....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姜渡没有回答，不，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分离的意识藕断丝连，所有的记忆和情感牵扯在一起。
她从来不怕死。
她怕的是分开。
那些血管般的往昔。
越是厚重、越是难忘、越是扭曲、就越是痛苦。
化万物为一。
这是姜渡在修真世界里做过的最疯狂也最孤独的一件事。
那一瞬间，亿万生灵的生命与灵魂涌进她的感知，帝王将相、贩夫走卒、痴男怨女、得道飞升的仙人和死在路边的乞丐....
所有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她全部承受了一遍。
被人深爱的感觉，失去至亲的感觉，战场上被战友而自己独活下来的感觉，病榻上握着爱人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感觉......
从那之后，不会有任何人来经历她。
阈值的提高，使得没有人的灵魂能够再走近她。
从那之后，她便只剩下了自己。
但她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
因为——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拥有一个拥抱。
双身就是她自己。
另一个她，同一个灵魂的另一面。
不需要开口请求，不需要等待回应，不需要担心被拒绝。
只要一个念头，双身就会伸出手来。
抚过她的头发，抹掉她的泪，会用她最怀念的模样和温柔把她揽进怀里。
“辛苦了阿渡。”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今晚要在我的怀里好好休息哦。”
她知道是假的。
知道那双眼睛后面就是她自己设置的中级演技，知道那双手的每一次抚摸都是她自己的意志在操控。
但没关系，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学会了自欺欺人。
甚至可以说，除了美貌以外这是她力量的根基。
这是她在异界模拟结束后回到现实后，感到落差时唯一的办法。
只要有双身在，她就永远不会真正孤立无援。
但现在......
亿万生灵的洪流能够从她灵魂体内穿过，任由灵魂的赤水冲刷。
但曾经她越是引以为傲，现在就越是无法忍受。
伤害、背叛、欺骗、憎恨、爱恋......
她允许这一切落在‘姜渡’身上。
除了离开。
姜渡趴在地上，两边的身体拼命的向着对方伸出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她喊到变调，可那个被叫作‘黎’的生命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直到两滴液体砸在地面上。
大概是血，也或许不是。
它静静的看着，早已在记忆中见识过无数次的它，这次不会被这家伙的哭泣所欺骗了。
“对不起姜渡姐姐....”
“就这一次，我就任性这么一次。”
“只要你们分开，只要前辈和班长不再共享同一个存在......这个世界就可以诞生‘源’了。”
“亚当和夏娃，第一个和第二个人，你们会是一切的开端。”
它蹲下身，伸手去触少女的狰狞脸容。
指尖贴上皮肤的那一秒，少女却猛地偏头咬住了它的手指。
牙关咬死，金色的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黎’的手背淌进袖口。
‘黎’没有抽手，只是轻轻安抚着那紧皱的眉头，洗礼着那源源不断渗出的憎恨。
“放心吧.....我会保护你们，以前.....每次都是渡保护那个懦弱的我，现在轮到我保护渡了。”
“这个世界很安全。”
“时间不会流逝，死亡不会降临，就连恶都会因你的存在而消失殆尽。”
“没有欺骗、没有战斗、没有厮杀、没有痛苦.....”
“一切都会按照你我最美好的记忆不断重现......前辈只要留下来，什么都不用做。”
“这样无聊而虚假的世界tm有什么意义！”
地上姜渡恨不得把那手指给咬断，肩上班长孱弱的身体素质早已被迫昏迷躺在了地上。
“我不就是你的意义吗。”
‘黎’歪了歪头，回答的很是理所当然。
“怎么说呢.....”
它微微羞红了脸。
“虽然想过无数次，但说出来还是有些害羞.....”
“大概就像是信徒爱着神明那样，毫无保留、赤诚、热烈....”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想我，每晚闭眼前最后一件事还是想我！然后....一整天都陪着我....”
“有我在，我们玩什么都可以......”
“这样的世界...唔唔唔——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它一口气说下了停住，脸色潮红从颈侧浮上，一路烧到耳尖，像是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让她发了一场高烧。
“我的意义也是......”
“我也会这样爱着前辈的，永远，永远，永远，三个永远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加，不过每次我都会多说几个来着.....现在有多少个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放弃了数数，把额头抵在身旁的姜渡额头上。
“快完成了......太好了。”
“你们想让我怎么称呼呢？”
“姐姐？”
“姐嫂？”
“妈妈？”
“恋人？”
“主人？”
“妹妹？”
“女儿？”
.......
它反复的咀嚼着一个又一个羞耻的称呼，每说一个它都笑的更甜些。
“还是——囚徒？”
它拍了拍姜渡的头顶，看着那近乎要完成的仪式，和虚弱的二人笑了起来。
“前辈是亚当，班长是夏娃。或者你们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位置，互相定义，互相命名。”
“而我，负责永远守护你们.......”
*【你们分开了】*
……
……
姜渡颤抖的坐在地上。
放下身上早已昏迷了身躯，祂将手轻轻拂过她眼睛落下的泪痕，用那早已复原的手托起了那张哭的乱七八糟的漂亮脸蛋。
眼神空洞无物，却仍有半分气力。
让她先安静呆一会吧.....
祂这般想着，转过头却发现，身后那樱红色的少女嘴角正流淌着血液，完美无瑕的身躯落在黑泥之中。
隐隐的......有被侵蚀的迹象。
*【但是你的爱拒绝了分离】*
*【你那极度自私的灵魂，拒绝任何人将你的爱人与你分离】*
.......
“*【世界啊杀了我！】*”
祂转过头，却发现......
【新生的灵如此宣告】
黑色的泥泞响应了新生的灵。
【旧世界那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死亡】突破时间，捕捉到了您的命令】
霎那间，时间开始流动。
在祂的眼皮底下，‘亚当’与‘夏娃’化作一滩黑泥一同涌入了地面的泥泞中。
殉情，成了死亡的第一种模样。
..........
空无一物的世界，只剩下祂和一块失去光泽的宝石。
祂俯下身，捧起泥泞长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啊......”
“什么意思啊？”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到底要我的永远多少次呢？”
……
“没事.....没事......”
“我永远比你多一次。”
“在这永无止境的劫难中，只会有你和我......”
*【世界啊】*
*【赐予她们永恒的永远的永无止境的诅咒吧】*
*【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那些过去，忘记那些责任】*
*【真真正正的，让一个人走进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