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浅浅怔怔地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那我告诉你，胡前辈绝对没有抛弃你。”云彻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他离开，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他性命的东西——或许，就是能解他身上剧毒的解药。”
半真半假的话，却让周浅浅黯淡的眼里瞬间燃起了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又藏着希冀：“真、真的吗？”
“真的。”云彻重重点头，“胡前辈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然敢走，就一定是寻到了线索，迫不得已才离去。”
周浅浅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咬着下唇，小声问：“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云彻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无论等多久，我都会陪着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药，按时躺玉床，把身子养得好好的——这样，等胡前辈回来，才能看见一个健健康康的浅浅，对不对？”
周浅浅用力点头，眼眶再度泛起水雾，这一回泪水之中却掺着释然的笑意：“嗯，我一定好好养病，等着爹爹回家。”
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云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这个谎言，他得一直说下去，这份愧疚，也得一直扛着。
周浅浅像是忽然记起一桩要事，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页泛黄陈旧的信笺，小心翼翼递到云彻面前：“云彻哥哥，这是前几日我整理物件时找到的，夹在爹爹留给我的《百草图谱》书页里面。”
云彻伸手接过，指尖刚触碰到纸张，身子便是微微一顿。
信封上空无一字，可那纸质，那带着淡淡药味的松烟墨，他太熟悉了——正是蝴蝶谷里常用的粗黄纸，是胡青牛惯用的墨。
他心头一跳，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展开信纸。
“浅浅吾儿：”
开篇四字，笔迹苍劲，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确确实实是胡青牛的亲笔。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应当已离谷数日。莫慌，莫哭，静下心来听听为父把话说完。”
“为父身上的顽疾，近来有了转机。近日研读古籍时，寻得一法，或许能解体内积毒。此法需一味奇药‘赤阳果’为引，，此物生长于南疆瘴林深处，世间罕有，极难寻觅。”
云彻眼底了然。胡青牛把自己说成了需解毒之人，既解释了离谷的缘由，又避开了夺舍的真相。这封信，是他赴死前，给女儿织的最后一场美梦。
“为父必须亲自前往南疆寻觅。此行路途遥远，凶险难料，归期不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若运气不佳……或许永无归期。”
写到此处，墨迹微微晕染开来，看得出来落笔之时，执笔者久久犹豫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永无归期”四个字的墨迹微微晕开，像是写信人在这几个字上，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写下那残忍的四个字。
“若为父未能归来，你便去找云彻。他欠为父一条命，心性尚可，重诺守信。你今后万事，你尽可听他安排，他必会护你一世周全。”
“谷中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书房第三排书架后有一处暗格，里面存放金银财帛、医书手札，还有我毕生行医积攒下的心得笔记，全部留予你，望你善加利用。”
“最后，浅浅，莫为为父担忧。行医济世，本就是医者本分。你只需牢牢记住，好好活下去。倘若苍天垂怜，你我父女尚有重逢之日。”
“若天意难违……便忘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好好活下去。一切听从云彻吩咐，他会替我安置好你的往后余生。”
“父，青牛，手书。寅时三刻。”
书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只有“寅时三刻”这四个字，像一道烙铁，烫在云彻心上——那那正是胡青牛站在他房门外，递出紫府蕴神丹，决意踏入幽室寒潭，施行夺舍之术的那个的时刻。
原来，在推开那扇门、走上绝路之前，胡青牛就已经写好了这封诀别信。他早就知道夺舍凶险，生死难料，所以提前给女儿铺好了后路。可笑的是，他托付的人，竟是自己选定的“炉鼎”。
悲凉，又讽刺。
“云彻哥哥？”周浅浅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怯生生地看着他，“爹爹在信里……说的....”
云彻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把信折好递还给她，语气尽量平静：“胡前辈说，他寻到了解自己毒的法子，要去南疆找一味叫‘赤阳果’的药材。路上凶险，归期说不准，让你别瞎担心。”
信里那些永无归期的哀鸣，还有将女儿全盘托付给自己的嘱托，他只字不提。
周浅浅接过信笺，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纸上字迹，眼圈再度泛红：“爹爹向来如此，什么苦难都一个人默默扛下。
“只因他心中最牵挂的便是你。”云彻轻声说道，“这封信你好好收着，这是胡前辈留给你的念想。”
“嗯。”周浅浅把信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胸口，仿佛这般，便可以离远去的父亲更近一分。她抬头看向云彻，眼里满是依赖，“爹爹说，让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会照顾我的，对不对？”
“我会。”云彻郑重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定护你周全。”
这句话，他曾对胡青牛的残魂说过，此刻对着懵懂无知的周浅浅，说得更坚定。这不是报恩，不是交易，是他对自己良心的交代，也是对那个已然消散的灵魂，最后的尊重。
离开清宁宫时，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把重重宫阙染得格外苍凉。
云彻踏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墙内，那个纯真的少女还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父亲；墙外，京城繁华依旧，可底下藏着的杀机，却足以将人吞噬。
胡青牛的信，解开了浅浅的心结，却给了他更重的担子。
信里藏的东西，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赤阳果——他在胡青牛的手札里见过记载，那确实是至阳圣药，能解天下至阴之毒。可它的生长地，根本不是什么“南疆”，而是传说中的绝地“南疆瘴林”，那地方凶险万分，是一处世人谈之色变的上古绝地，寻常人进去，都是有去无回。
胡青牛编造出南疆寻药的借口，大概是因为它最接近真相——他自己的毒，确实需要至阳之物化解；而那绝地的凶险，也能完美解释他为何可能一去不回。
更让他在意的，是信里提到的书房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