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清晨,忠武侯府書房內,雲徹收了最後一縷真氣,指尖縈繞的淡白霧氣緩緩消散。《太上感應基礎篇》運轉一大周天,體內滯澀的經脈終于舒暢了些,可眉宇間的沉郁,卻半點沒散。
窗外鳥鳴清脆,柳絲抽芽,京城的春日都快溢進窗欞了,他心頭卻壓著塊冰。
刺殺那晚的刺客,至今連個影子都沒摸清。李睿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只隱約指向二皇子一系,卻連半分實證都拿不出來。
這幾日更熱鬧,一波波官員借著勞軍、慶功的由頭登門,話里話外全是試探——試探他和三殿下的交情多深,打探北狄之行藏了什麼貓膩。
可最讓他懸心牽掛的,是深居皇宮清寧宮側殿的周淺淺。
“侯爺,馬車備妥了。”管家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隔著門板傳來。
雲徹換上常服,伸手將袖袋塞得滿滿當當。那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零碎︰一枚雕得粗糙卻結實的狼牙墜,數塊色澤濃烈斑斕的北狄彩石,還有一小包邊關獨有的蜜餞。
他知道,宮里什麼珍奇玩意兒沒有,可這些帶著邊關風沙氣的小東西,或許能讓她緊繃多日的臉,松那麼一瞬。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春日暖陽曬得人發懶,道旁柳樹的新芽嫩得能掐出水,護城河畔有百姓放風箏嬉戲,孩童清脆的笑聲遠遠飄來。
雲徹卻沒半分賞景的心思,雙目微閉,神識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
自突破納氣十層後,他的感知敏得驚人,十丈之內,哪怕是草葉被風吹動的弧度,都逃不過他的察覺。這不是多余的謹慎,而是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城,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保命符。
清寧宮側殿,還是那片靜得能听見針落的天地。
雲徹推開門時,周淺淺正靠在暖陽玉床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本醫書,眼神卻飄得老遠,落在窗外那株剛開了兩三朵花的桃樹上,愣愣的,像丟了魂。
春日天光淌過窗欞,落在她蒼白的臉頰,長長的睫毛鍍上一層淺淺金輝,模樣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淺淺。”他放輕了聲音,怕嚇著她。
周淺淺猛地回神,眼里瞬間亮了起來,像落了星光︰“雲徹哥哥!”
她撐著身子要起來,雲徹幾步跨過去按住她,掌心觸到她的胳膊,冰得像塊玉︰“慢些,急什麼。今日身子好些了?”
“好多啦。”周淺淺乖乖坐回去,伸手接過他遞來的袖袋,指尖先摸到了那枚狼牙墜,眼楮瞪得圓圓的︰“這是什麼呀?”
“北狄獵人掛在身上的,說能闢邪。”雲徹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放得極柔,“在邊關偶然見到,想著你或許會喜歡,就帶回來了。”
周淺淺把狼牙墜握在掌心,小小的手緊緊攥著,抬頭看他時,眼里滿是擔憂︰“雲徹哥哥,邊關是不是很危險?我听說……你受傷了。”
“只是一點皮肉小傷,早已結痂愈合。”雲徹輕描淡寫將沙場九死一生一筆帶過,視線落向她手中書卷,“又在讀什麼?”
“是爹爹留下的《青囊雜記》。”周淺淺的嗓音低了幾分,指尖無意識反復摩挲書頁邊緣,“書里面記載了許許多多疑難怪病的醫治法子,我想著,說不定能從中找出醫治我身上寒毒的途徑。”
話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細若蚊蚋。
雲徹的心猛地一沉。
他哪能不知道,她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方寒癥,那暖陽玉床,也不過是暫時吊著她性命的囚籠。
“淺淺,”他放緩語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安穩,“你的病急不得,得慢慢養。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好好歇著,別費神看書。”
周淺淺卻輕輕搖了搖頭,抬眼時,眼眶已經紅了,水光在里面打轉︰“雲徹哥哥,我……我想爹爹了。”
就這一句話,像重錘砸在雲徹心上,悶得他喘不過氣。
殿內靜了下來,只有窗外風吹桃枝的沙沙聲。明明暖陽正好,卻莫名透著一股刺骨的寒。
“爹爹走的那天,什麼都沒跟我說。”周淺淺的聲音開始發顫,她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天寅時,我起夜,看見他房里還亮著燈,想過去問安,卻听見他咳得厲害,撕心裂肺的……我不敢進去,怕他罵我不好好休息。”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啞了︰“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我听見他出門的腳步聲,就躲在窗後看……他背著藥簍,拄著拐杖,一個人往谷外走。我想追出去,可爹爹以前說過,他采藥的時候不許我跟著,說山中有瘴氣,對我身子不好。”
雲徹靜靜听著,藏在寬袖下的手掌,不知不覺攥緊。
他記得那個寅時——正是胡青牛把那枚“紫府蘊神丹”遞到他手里,帶他去幽室寒潭的時候。原來在那之前,胡青牛還來過女兒的房外,隔著一扇門,听著女兒的呼吸,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決絕的背後,藏著多少不忍?
“我等了三天,他沒回來。等了一個月,還是沒回來。”周淺淺的聲音徹底哽咽了,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冰涼冰涼的,“雲徹哥哥,你說爹爹到底去了哪里?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淺淺了?”
“不會的。”雲徹斬釘截鐵地開口,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的溫度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臉頰上——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份動作里藏著多少不易察覺的溫柔,“胡前輩最疼你,他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沒跟你告別。”
“可再大的苦衷,也能說一句再見吧?”周淺淺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以前出遠門,都會告訴我去多久,給我留功課,讓我背藥方、認草藥……這次,他什麼都沒留。”
雲徹喉頭干澀得發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她的父親不是去采藥,是想奪舍他的身軀,最後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不能。
這個秘密,他得爛在肚子里,帶進墳墓。
他伸手握住她那雙冰涼的小手,目光堅定望向她含淚的眼眸︰“淺淺,你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