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一破，籠罩在墨玄心頭的那層陰霾徹底散去。
他終于明白了。
心魔劫考驗的從來不是修為，而是道心。
你越怕什麼，它就越給你看什麼；你越想保護什麼，它就越要摧毀什麼。
唯一破解的方法，就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走過的路，相信自己做過的選擇，相信身邊的人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守著。
墨玄睜開眼。
頭頂的烏雲正在慢慢散開。
不是像之前那樣翻滾著散去，而是像幕布被緩緩拉開，露出藏在後面的湛藍天空。
雲層裂開的縫隙里，一道溫潤的天光照下來，落在墨玄身上，像是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摸著他遍體鱗傷的身體。
那道天光所過之處，傷痕開始愈合，焦黑的皮膚脫落，新生的肌膚重新長出來。
斷裂的骨頭接上了，撕裂的肌肉愈合了，連被雷火燒焦的頭發都重新長了出來，比以前更黑、更亮、更濃密。
墨玄的體內也在發生變化。
體內的仙台像是活了一樣，在天光的照耀下緩緩旋轉，將雷劫中吸收的天地法則一點一點地融入他的骨血。
他的骨骼變得更加致密，肌肉更加柔韌，經脈更加寬闊，每一個細胞都在天光的洗禮中得到了升華。
凡胎，正在向仙體蛻變。
天地間響起隱隱的仙樂，那聲音悠揚而空靈，不像是人間能有的旋律，倒像是從九天之上飄落下來的。
遠處的雲層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隙，一條泛著七彩霞光的通道露了出來，從九天之上垂落，直直地延伸到墨玄面前。
那是通往仙界的飛升通道。
通道里霞光流轉，仙氣氤氳，隱約能看到另一端有仙鶴飛舞、祥雲繚繞，像是一幅畫在天空中的仙境圖卷。
百里外觀禮的人群沸騰了。
“飛升通道！那是飛升通道！”
“他真的渡過去了！九道神雷加八十一重雷龍劫加滅世心魔劫，他居然全部扛過去了！”
“從今天起，靈界又多了一位飛升仙界的傳奇！”
“開盤的開盤的，押注的快來結賬——等等，你們押的都是‘不能過’？那莊家豈不是全賠？莊家呢？莊家跑路了！”
墨玄站在山巔上，渾身破爛，滿頭灰塵，拄著赤淵劍，抬頭望著那條七彩的飛升通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了一聲。
道袍已經爛成了布條，一條一條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飄起來，活像個丐中丐。
頭發雖然重新長出來了，但還沒來得及梳理，亂糟糟地頂在頭上，像是被雷劈過的鳥窩。
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擦了擦才發現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泥漿。
現在飛升，好像有點丟人。
墨玄轉頭看了看四周。
甦九璃、阿幽、黑焱和小鳳凰都已不見蹤影，想必是已經進入了飛升通道。
墨玄不知道的是，甦九璃的雷劫最輕松，只有一道。
一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她身上，她整個人被金光包裹，冉冉飛升，真的成了仙女。
阿幽的雷劫，只有三道。
她坐在棺材上，雷劈下來的時候連眼楮都沒眨一下，雷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雨水落在荷葉上一樣，順著她的身體滑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渡完劫之後，她身上的仙氣更濃了，美得更加不可方物，連閻烈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後被赤雲夫人瞪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
然後，飛升通道顯現，阿幽瞬間便消失不見。
就算是黑焱，他的雷劫也比墨玄的小得多，只有九道，但每一道都粗得嚇人。
小鳳凰的雷劫也是九道，不過她是火屬性的神獸，雷劫對她來說就像是在泡溫泉，不但不疼，反而很舒服。
渡完劫之後，她的羽毛變得更加鮮艷了，紅得像一團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墨玄雖然沒有看到這些畫面，但是觀眾們都看到了，還有不少人用留影石記錄了下來……這可是渡劫飛升的寶貴經驗啊！這些經典畫面，全是無價之寶。
甦九璃、阿幽、黑焱和小鳳凰都已順利渡過雷劫，飛升仙界，墨玄的心里踏實了不少。
他回過頭，望向玄天聖地的方向。
雖然他站在荒原的一座山巔上，離聖地有百里之遙，但他能感覺到那邊密密麻麻站著的，是聖地的人們。
墨玄神識一探……
青玄真人站在最前面，白發飄飄，一臉欣慰。
閻烈和赤雲夫人並肩而立，紅著眼眶。
綠翹和雲舒站在一起，兩個人都捂著嘴，淚流滿面。
周通、光頭哥、孤鴻子、正陽子……那些跟了他幾十年的老部下，一個不少，全都在。
白若雪站在人群中間，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她的手在發抖，攥著裙擺攥得指節發白。
甦婉清站在她旁邊，終于沒忍住，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她使勁擦，可怎麼擦都擦不干。
雨沐顏站在更後面一點的位置，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著什麼。
“聖主！”綠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您一定要好好的！”
顯然是用了千里傳音之術。
墨玄笑了笑，抬手對著那邊拱了拱手。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說“保重”太輕，說“再見”太遠，說“我會回來的”又太不現實——飛升仙界的人，有幾個還能回來的？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就是拱了拱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踏上了飛升通道。
赤淵劍歸鞘，負在背後。
道袍雖然破爛，但步伐依然穩健。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不算快，但很穩。
霞光一卷。
墨玄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深處。
七彩的通道緩緩合攏，天上的烏雲徹底散去，陽光重新灑滿大地。
風從荒原上吹過，吹散了雷劫留下的焦糊味，帶來了野花和青草的氣息。
靈界的風，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只留下墨玄的傳說，在天地間代代流傳。
很多年以後，還有年輕的修士坐在靈州城的茶肆里，听老一輩的人講古。
“你們不知道，當年玄天聖主墨玄渡劫飛升的時候，那場面，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九道滅世神雷，八十一道雷龍劫，最後還有傳說中的心魔劫！換作別人，第一道雷就化成灰了，可墨聖主呢？一人一劍，硬生生劈開了九十九道天雷！”
“飛升的時候，整個靈界的天都亮了，七彩霞光從九天之上垂下來，仙樂飄飄，連地里的莊稼都跟著長高了三寸！”
“那才叫真正的天驕啊！萬古無一！”
茶肆里，年輕修士們听得入了迷，碗里的茶都忘了喝。
角落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修士默默听完，笑了笑，端起碗，抿了一口茶。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徒兒，你在仙界，也要好好的。”
窗外，白雲悠悠，天高雲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