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的紅漆木門沉得像一塊凍了千年的鐵疙瘩，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在說“又來了一群窮鬼”。
墨玄跟在鐵牛後面跨進門，鼻尖立刻被一股復雜的味道包圍——丹藥的香氣、玄鐵的冷腥、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年霉味。
這味兒他熟悉，當年在下界凌雲劍宗當內門弟子的時候，每個月領俸祿的庫房就是這個味兒。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管事是個胖墩墩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臉上的肉把眼楮擠成了兩條縫，嘴角往下撇著，渾身上下散發著“我在這兒干了三萬年怎麼還沒退休”的怨氣。
他把木盤往案上一推，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倒垃圾。
木盤上碼著東西，一件一件整整齊齊。
五塊乳白瑩潤的下品仙石，每一塊都約莫拇指大小，散發著淡淡的仙氣。
對真仙來說，這就是最基礎的修煉資源，相當于凡人的大米飯，吃不飽但餓不死。
一粒裹著赤金蠟封的丹藥，圓滾滾的，像一顆小金豆。
蠟封上刻著“聚元丹”三個小字，正是真仙境修士最常用的修煉丹藥。
一柄劍鞘裹著黑鮫皮的佩劍，劍鞘上系著一個銅鈴，輕輕一踫就發出細碎的清音，像是在說“我很脆弱的你別用力踫我”。
墨玄伸手拂過劍鞘，觸感涼潤，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在靈界用的佩劍重了不止一倍……不愧是仙劍。
一本靛藍封皮的小冊子，封面上沒有字，但隱約能看到符文流轉，應該記錄了鎮魔衛的各種規矩和品階。
兩套漿洗妥帖的玄色勁裝，疊得方方正正，衣料混了天蠶絲，摸上去順滑又結實，左肩處縫著一個小小的黑鐵衛標識，是一個鎮魔塔形狀的繡章（這衣服，據說可以抵御魔氣妖氣的入侵）。
鐵牛已經撓著後腦勺笑出了聲︰“原來普通鎮魔衛每月的俸祿就這麼點？哎……雖說不算豐厚，可總比聊勝于無強吧？比雜役是強到天上去了！”
鐵牛的文化水平一直是個謎。
“聊勝于無”這四個字他用得很溜，但“強到天上去了”和“聊勝于無”放在一起，邏輯上好像有點沖突——既然都強到天上去了，怎麼又只是聊勝于無？
不過墨玄懶得糾正他，在這種地方，能笑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紀尋捻著那顆聚元丹，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墨玄注意到他的眼楮亮了一瞬——對于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來說，這一瞬的亮光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當初在雜役院的日子，回想起來簡直是一場噩夢。
每日冒著被魔氣妖氣侵蝕的風險入塔送餐，稍不留神就會魔氣入體，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當場暴斃。
睡的是大通鋪，喝的是涼水，吃的……吃的好像沒有，連個打坐的地方都沒有，更別說仙石丹藥這種奢侈品了。
如今入了鎮魔衛，不光分了獨立的山壁洞府，還有固定的換班休沐，每月能按時領這份資源。
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坐下來修煉了。
三個人各自領了東西，管事在賬本上記了一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們趕了出去。
墨玄抱著東西回到自己的洞府，關上門，落了石門機關。
之前忙著突破境界，都沒有仔細看自己住的地方……現在有時間了，他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洞府。
洞府不大，約莫一丈見方，石壁上嵌著一顆夜明珠，光線昏黃。
石床是直接從山體上鑿出來的，鋪著一張薄薄的褥子。
石桌也是鑿出來的，桌面坑坑窪窪，放個杯子都得找平。
寒酸。
但這是他的。
獨立的。
沒有人跟他搶被子，沒有人半夜打呼嚕，沒有人說夢話大喊“我不要飛升”——那哥們已經被魔氣侵蝕送走了。
墨玄把東西放在石桌上，激活了門口的青竹困龍陣。
這陣法是他在百日秘境中學會的，雖然品級不高，但在鎮魔星這種地方已經夠用了——畢竟這里仙氣稀薄，也沒什麼人會來偷一個雜役轉正的小鎮魔衛的東西。
陣法激活，淡青色的光幕亮起，將整座洞府罩得嚴嚴實實，半點氣息也漏不出去。
墨玄滿意地點了點頭，心念一動，身形消失在洞府中。
再出現時，他已經站在了“九重天闕”寶塔的第二層——藥圃界。
濃郁的仙靈之氣撲面而來，像是一頭扎進了溫泉里，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墨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肺都在歡呼。
外界鎮魔星的仙氣濃度，如果說是一碗稀粥，那藥圃界的仙氣濃度就是一鍋濃湯——不對，是一整頭牛熬出來的高湯，稠得能掛勺。
“這才叫修煉的地方。”墨玄感慨了一句，走到修煉室中央的聚靈陣上盤膝坐下。
五塊下品仙石擺在周身，呈五角形排列。
他剝去聚元丹的赤金蠟封，丹藥露出里面瑩白的丹體，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墨玄張口吞下，丹藥入腹即化，溫熱的藥力順著經脈擴散開來。
功法運轉。
五塊仙石同時亮起，其中的仙元之力被緩緩抽出，化作五道細細的仙氣流，匯入墨玄的仙台。
聚元丹的藥力也在體內散開，像一張大網，將那些仙氣牢牢鎖在經脈里，不讓一絲一毫逸散。
塔內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
外界一日，塔內一百天。
這是“九重天闕”最逆天的能力，也是墨玄最大的底牌。
在靈界的時候，他靠這個在三十年里修煉了三千年；如今到了仙界，這張牌依然好使。
五塊仙石一塊接一塊地暗淡下去，仙氣被抽干，變成灰白色的碎石。
聚元丹的藥力也被一點點煉化，融入體內的仙台之中。
墨玄閉著眼楮，感受著體內的仙元力一點一點地增長。
不快，但穩。
像是一條不急不緩的河流，不驚濤駭浪，但從不干涸。
等他再睜開眼，已經是塔內第五十天了。
五塊仙石全部煉化完畢，聚元丹的藥力也完全吸收。
丹田里的仙台比之前又凝實了幾分，真仙二重的修為穩穩當當，像是在腳底下墊了一塊石頭，站得更踏實了。
墨玄吐出一口濁氣，隨手拿起那本從庫房領來的小冊子，翻開了第一頁。
冊子的紙張不是普通的紙，而是一種叫“玉箋”的仙家材料，薄如蟬翼卻堅韌無比，上面的字跡是用靈墨印上去的，千年不褪色。
第一頁，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鎮魔衛三大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