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法居然不錯，力道恰到好處，穴位捏得準準的。
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又轉到側面，蹲下身來給墨玄捶腿，一邊捶一邊偷偷抬眼看他，眼神復雜得很——有恨，有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命。
墨玄心里暗暗感嘆。
這看守的差事，比當雜役有意思多了。
他想起玄機子前輩曾經跟他說過的話——“找機會跟塔里的囚犯交流，從他們身上學點東西”。
當時他覺得這根本不可能，規矩嚴得像鐵桶，連對視都不行，還交流個屁。
現在他知道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能說話，沒說不能用意識傳音。
只要不違反三大紀律六項注意的明文規定，剩下的，都是灰色地帶。
墨玄睜開眼楮，看了看還在給他捶腿的紅裙美人。
“你叫什麼名字？”他用意識傳音問。
美人抬起頭，綠火（不對，現在是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猶豫，然後低下頭，小聲道︰“妾身……白骨夫人。”
墨玄嘴角抽了抽。
白骨夫人。
這名字，一听就 得慌，有點嚇小孩，不過，他可不是小孩子。
“行了，先到這兒。”墨玄直起身，整了整衣襟，“一會兒我巡查的時候，再來看你。到時候給我跳支舞，跳得好有獎。”
白骨夫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墨玄轉身，繼續巡視剩下的囚室。
他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一眼。
白骨夫人還站在觀察窗前，手扶著鐵板，目送他離開。
那張嫵媚的臉上，表情復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墨玄微微一笑，邁步走入了廊道的陰影中。
第二個時辰，墨玄和紀尋被換到了樓梯口站崗。
站崗這事兒，說穿了就是當一根會呼吸的門柱。
兩個人一左一右杵在樓梯口，腰桿挺直，目視前方，面無表情，活像兩尊剛從模具里倒出來的石像。
偶爾有巡邏的天策衛經過，墨玄就微微頷首，對方也微微頷首，誰也不跟誰說話，像兩棵在風中點頭的樹。
一個時辰站下來，墨玄感觸頗深（此處省略一千字）。
“換崗了。”陳頭從值班室走出來，手里端著個茶杯，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兩個，接著巡牢房。這次換一換，你去東段。”他指了指紀尋，又指了指墨玄，“你去西段。”
墨玄點了點頭，跟紀尋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朝反方向走去。
兩側石壁上嵌著一盞盞長明石燈，幽藍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兩個被時間拉長的鬼魅。
墨玄走到分岔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紀尋的背影——那少年走得從容不迫，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連個回聲都沒有。
墨玄搖了搖頭，轉身往西段走。
西段廊道比東段窄了半尺，頭頂的夜明珠也更稀疏，有幾顆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下黑 的凹槽，像一只只空洞的眼楮。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像是有人在這里放過一缸魚，然後魚死了，缸臭了，缸也被搬走了，但味道留了下來。
墨玄的指尖逐一劃過冰冷的鐵門，從第一間到第十七間，要麼是閉著眼打坐的，要麼是躺在地上睡覺的，都沒什麼異狀。
有一個妖仙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床上，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呼嚕聲透過鐵門傳出來，像是一頭豬在跟另一頭豬吵架。
走到第十八間門前時，墨玄的指尖剛踫到觀察窗的鐵板，就感覺到一股極淡的異香順著窗縫飄了出來。
不是凡間胭脂的甜膩，也不是妖仙常用的那種濃烈到嗆人的花香，而是一種混著雪松香和草木清勁的味道，清冽、幽遠，像是深秋的森林里下了一場薄雪。
這股香氣在這滿室霉臭的廊道里，格格不入得像是五星級客棧的香水噴在了公用茅房里。
墨玄放輕了腳步，湊過去，隔著半寸厚的玄鐵往里面看。
牆角坐著一個人。
不是，坐著一個妖。
穿素色長衫，長發松松挽了個髻，發尾沾著牢里的污漬，灰撲撲的，像是很久沒洗過。
可臉卻干淨得很，白淨的面皮上找不到半點污痕，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帶著笑，正對著觀察窗的方向看——不對，是正對著墨玄的方向看，隔著鐵板，隔著禁制，隔著三尺的距離，精準地鎖定了他的位置。
墨玄心里一動。
這牢里的妖仙都被打上了鎖仙枷，仙元力被封了九成九，連站都站不穩，怎麼還能有這麼靈動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像囚犯，倒像一個獵人蹲在陷阱邊上，等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看守的小友，”那人開口了，聲音低啞，像含著水，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調子，“你站了兩個時辰的崗，腿不酸嗎？過來跟我說句話，我有好處給你。”
墨玄按住腰間的令牌，沒有開口。
規矩他是記得的。
《六項注意》第一條，不得與囚徒交流。
用嘴巴說話是不行的，用嘴巴回答也是不行的，用嘴巴罵人更是不行的——雖然他很想罵一句“你才腿酸，你全家都腿酸”。
但是，規矩沒說不能用意識交流。
這是墨玄在培訓期間發現的一個灰色地帶。
鎮魔司的規矩里，所有的“交流”指的都是有聲的、可被旁人听見的語言交流。
神識傳音、意識對話這種東西，規矩里一個字都沒提。
也可能是仙庭的立法者們漏了這一點。
墨玄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用意識傳了過去︰“你說有好處？什麼好處？”
那人眼楮一亮，桃花眼里閃過一絲意外的驚喜——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新來的看守居然敢接話。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人”而不是“妖”。
“我本體是銀龍，”那人說，“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魔頭，也沒有吃過人、屠過村、煉過邪器。不過就是當年出門歷練的時候，在隕仙淵撿到一樣東西，後來被知情人誣告，天策衛隊長索要寶物無果，扣了我一個謀逆的帽子，扔到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