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圃界的靈田旁邊有一塊空地，墨玄在那里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把一整塊岩石中間掏空，並打磨……制作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池子，約莫半人深，剛好能容一個人坐在里面。
池底鋪了一層溫玉，能保持藥浴的溫度恆定。
墨玄敲了敲池壁，確認結實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是他來到仙界之後第一個親手建造的“基礎設施”，雖然簡陋了點，但勝在實用。
他從靈田里采了黑骨藤和赤血花，各取三斤，投入池中。
黑骨藤像是一條條黑色的細蛇，盤成一團沉入水底；赤血花則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在水面上漂浮。
兩種藥材一黑一紅，在水中慢慢交融，像是水墨畫里潑進了朱砂。
引了一道靈泉注入池水，等水面升到七分滿的時候，墨玄指尖彈出一縷赤霄靈火，精準地落在池底。
火焰在水下燃燒，水面卻沒有沸騰，只有一層淡淡的蒸汽升起來。
這是赤霄靈火的特性——不是燒水，而是煉藥。
火焰的熱量精準地作用于藥材，將藥性一點點地逼出來，溶入水中，而不是把整池水燒開。
這是墨玄在靈界就練就的本事。
當年他用赤霄靈火燒妖獸、燒敵人……沒少燒壞東西，後來慢慢摸索出了火候控制的竅門。
如今到了仙界，這門手藝不但沒荒廢，反而更加精進了。
不多時，整池水都泛起濃郁的藥香。
黑紅色的藥湯翻滾著，蒸汽帶著藥性往周圍擴散，墨玄吸了一口，感覺骨頭縫里都在發癢。
不是比喻，是真的癢。
那藥性鑽進鼻腔，順著呼吸道往下走，像是長了腿一樣往骨頭里鑽。
墨玄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外袍脫了，只穿著一條短褲，試探性地伸了一只腳進池子里。
“嘶——”
水溫正好。
不燙，甚至可以說是溫熱的，但藥性一接觸到皮膚，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整條腿都麻了。
墨玄咬了咬牙，整個人沉了進去。
滾燙的藥汁瞬間包裹住全身，墨玄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
不是燙（赤霄靈火的溫度控制得很好，不會傷人），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鑽的疼。
藥性順著毛孔滲進去，鑽進骨頭，鑽進骨髓，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里面啃咬。
“嘶——”
墨玄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
但他沒有動。
疼歸疼，死不了人。
咬著牙，按著《金剛煉體經》的法門，運轉仙元，引導著藥性在體內流轉。
藥性經過的地方，骨骼發出輕微的“ ”聲，像是有小錘子在骨頭上一節一節地敲打。
第一天，疼得他半夜沒睡著。
他在藥池里坐了十二個時辰，中間出來吃了個干糧，又回去繼續泡。
到後半夜的時候，疼得實在受不了了，他想從池子里爬出來，但腿已經麻了，使不上勁，在池邊滑了一跤，又摔了回去，濺了一地的藥湯。
墨玄躺在藥池里，仰望著寶塔藥圃界的天空，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
“我這是何苦呢……”
第七天，疼得沒那麼厲害了，變成了酸脹。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用砂紙打磨了一遍，又裝了回去。
說不上疼，但難受得很，渾身不得勁。
第三十天，酸脹也減輕了，變成了一種溫溫熱熱的舒適感，像是骨頭在泡溫泉。
墨玄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感覺了，每天泡在藥池里，閉著眼楮，運轉功法，听著骨頭 作響，有一種奇怪的成就感。
第四十九天。
墨玄從藥池中站起身來，渾身骨頭發出 啪啪的輕響，像是一串爆漿肉丸在體內炸開。
不是那種關節錯位的響，而是骨頭密度增加之後，關節之間摩擦發出的清脆聲響。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自己的骨頭比以前重了不少，但動作更加靈活，力量也大了許多。
他攥了攥拳頭，掌心的空氣被壓縮，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響。
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脛骨，發出沉悶如敲鐵的聲音——“咚、咚、咚”，跟敲鐵門一個聲。
墨玄又敲了敲自己的頭骨，也是“咚、咚、咚”，聲音沉悶渾厚，像是敲一口鐵鍋。
“還行，至少沒敲出空響。”墨玄自言自語，覺得自己這個笑話講得不錯。
指尖摸上去，皮膚下的骨頭已經多了一層淡淡的鐵灰光澤，不再是最初的白色。
這是“鐵骨”初成的標志——骨骼的密度和強度已經達到了凡鐵的級別，普通的仙兵砍上去，肉可能裂開，但骨頭不會斷，最多留下個印子。
不過，《金剛煉體經》的第一重就需要在藥池中浸泡五年，這才剛開了個頭。
鐵灰光澤只是入門，要練到整根骨頭都變成深沉的鐵灰色，敲擊時發出金鐵交鳴之聲，才算大成。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墨玄重新披上袍子，出了寶塔，坐到石案邊。
他攤開雙手看了看，十根手指修長有力，指尖的骨頭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著隱約的鐵灰色。
他握了握拳，骨節 作響，拳風掃過石桌上的灰塵，揚起一小片煙塵。
“慢慢來。”
墨玄自言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五年算什麼？十年算什麼？百年又算什麼？
在靈界的時候，他在寶塔里一坐就是三千年，早就學會了什麼叫耐心。
根基越穩，將來走得才越遠。
劍法如此，煉體也是如此。
墨玄把《太初劍典》和《金剛煉體經》小心地收進戒指，又從書堆里抽出一本《丹道真解》，翻了翻，又放了回去……貪多嚼不爛，這個道理他懂。
銀龍那枚戒指里的東西太多了，他一個人一時半會兒消化不完。
仙笈上百本，仙石上萬塊，還有一堆稀世仙藥——這些家當夠他在仙界安安穩穩修煉上萬年了。
好在他有的是時間。
鎮魔星的十年服役期，才剛開了個頭。
墨玄打了個哈欠，躺在石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褥子薄得跟紙一樣，但比大通鋪舒服了一萬倍——至少翻身的時候不用擔心踢到旁邊的人，也不用听那些呼嚕聲、夢話聲、磨牙聲、哭泣聲。
洞府外面，鎮魔星的夜風嗚嗚地吹著，像有人在遠處哭泣。
墨玄閉著眼楮，听著風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星空下，手里握著佩劍，一劍揮出，劍光劃破天際，切開了一道通往遠方的路。
路的盡頭，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人影——甦九璃、阿幽、小鳳凰、黑焱，他們在朝他招手。
墨玄在夢里笑了。
“等我。”他說，“十年之後，我去找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