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关上窗,也没有说话,而是——试探性地,用神识触碰了一下老魔仙的意识。
只是触碰,像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马上就缩回来。
不深入,不打开,不接纳。
就像路过一家卖奇怪东西的店铺,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太黑,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老魔仙却误会了。
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猛地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突然点亮的红灯,在昏暗的囚室里格外刺目。
这个愣头青!居然用神念来试探?!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动心了!他想学!他只是不敢明说!
老魔仙的嘴角缓缓咧开,那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的黑色疤痕像是裂开了一样,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掰成两半然后又勉强合上的核桃。
“好孩子。”老魔仙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得不像是一个被关在镇魔塔里的魔头,倒像是村口晒太阳的老爷爷在夸隔壁家的娃子,“老夫欣赏你的谨慎。修炼之道,谨慎为先。”
墨玄站在观察窗外,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他刚才只是试探——纯粹的、简单的、没有任何多余想法的试探。
就像你去摸一个热水袋,想知道它烫不烫,结果热水袋误会了,以为你要跟它拜把子。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意思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说了也没用,对方不会信,反而会更起劲。
老魔仙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团漆黑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
像是浓缩的夜色,又像是凝固的深渊。光芒在指尖跳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虚空,又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同时磨牙。
墨玄的后背有些发凉,但他没有后退。
“这是《万鬼诀》的入门心法。”老魔仙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吃药,“老夫把它送给你。你回去参悟,若觉得有用,再来找老夫。老夫不收你为徒,不逼你立誓,只求这门功法不要断了传承。”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里甚至泛起了隐约的水光——如果不是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墨玄差点就信了。
一道漆黑的光点从老魔仙的指尖飞出,穿过观察窗,没入了墨玄的眉心。
冰凉。
像是一小块冰掉进了脑海,又像是一条小蛇钻进了意识深处。
那凉意不剧烈,但很持久,顺着他的意识蔓延开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扩散。
墨玄浑身一颤。
脑海中多出了一段信息。
《万鬼诀·入门篇》。
吸纳之法:于子时阴气最盛之际,以神念探出,锁定目标生灵……
进阶之法:集齐十万生魂,可炼制“万鬼幡”。
幡成之日,十万厉鬼听令,可越阶杀敌。
魂魄品阶越高,万鬼幡威力越强。
若能集齐百万生魂……
墨玄读到“十万生魂”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读到“百万生魂”的时候,另一只眼皮也跳了一下。
老魔仙见他的表情变化,以为他是被功法的强大震撼了,顿时来了精神,靠在石壁上,翘起二郎腿,开始讲述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
“说起这万鬼幡,老夫当年可是用它杀出了一片天地。”
老魔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怀旧感,像是在回忆自己年轻时的壮举。
“三千年前,北域有个昊天仙宗,门下有弟子三万,号称‘正道魁首’。老夫跟他们宗主有点过节——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抢了老夫看中的一件法器,老夫上门讨要,他不给,还说老夫是‘邪魔歪道’。”
老魔仙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邪魔歪道?老夫修的是魔道功法没错,但那昊天仙宗暗地里做的勾当,比老夫脏一百倍。他们用活人炼丹的事,以为瞒得住谁?”
墨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魔仙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得意,“老夫夜入昊天仙宗,祭出万鬼幡,三万弟子,一夜之间,全成了幡中亡魂。那宗主跪在老夫面前求饶,说他儿子不懂事,说他愿意把宗门所有宝物都献给老夫——老夫没理他,吸了他的魂,炼成了万鬼幡的主魂。”
老魔仙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碗面”。
墨玄听得头皮发麻。
三万弟子。
一夜之间。
全成了亡魂。
这不是修炼,这是屠杀。
“还有南域的碧落宫,”老魔仙越说越起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碧落宫的宫主是个女修,长得还不错,修为也高,老夫跟她斗了三年,最后用万鬼幡布了一个万鬼大阵,把她和她门下八千弟子困在阵中。那女修倒是硬气,宁死不降,自爆了元神——不对,是自爆了仙台。可惜了,她的魂魄要是能收进万鬼幡,老夫这幡的威力至少能再涨三成。”
墨玄的手指攥紧了。
八千弟子。
困在阵中。
自爆仙台。
他见过坏的。
在灵界的时候,他见过邪修屠村,见过魔修血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间惨剧。
但他没有见过这么坏的。
这老魔仙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用轻飘飘的语气描述一场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三万人,八千人,这些人都有父母,都有亲友,都有自己的人生。
在他的嘴里,却只是一串数字,只是“万鬼幡的养料”。
墨玄突然想起厉寒执事在第一天的培训课上说的话……
“镇魔塔里关着的,每一个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当时他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
现在他知道,这不是夸张。
这老魔仙手上的血,怕是能汇成一条河了。
但墨玄没有表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表情——至少他觉得那个表情是感激的。
然后对着观察窗,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说谢,但肢体语言已经到位了。
老魔仙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入定。
墨玄关上观察窗。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脑海中那团漆黑的光点还在,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他意识深处扎根。
它不疼,不痒,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张休眠的雷符,随时可能被激活。
他知道,如果他开始修炼这门功法,这颗种子就会发芽,然后一点点吞噬他的神智,直到他变成一个像老魔仙一样嗜杀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