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挑着旗杆走近，那些孩子停下来看着他。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仰起小脸，手里举着一块包在糖纸里的东西。
“先生，给你吃糖。”
墨玄低头看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面颊圆润，眼睛黑亮，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像两颗小小的漩涡。
他伸手接过那颗糖，笑道：“谢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囡。”
小女孩说完又跑回去玩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墨玄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村口坐着一位老人，正在用草茎编一只蚱蜢，手很巧，草茎在他手指间翻飞，很快就编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
墨玄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放下竹竿，说：“老丈，讨口水喝。”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核桃皮，密密麻麻的，眼睛不大，眼神温和，上下打量了墨玄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先生是外乡人吧？这么晚了怎么到这山坳里来？”
“云游四方，走到哪算哪。今晚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墨玄笑着说，脸上挂着标准的“我是好人”的表情。
老人沉思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草编蚱蜢：“无妨。家里就我一人，有几间空房。先生若不嫌弃，今晚就在寒舍住下吧。”
墨玄道了谢，起身跟着老人往里走。
经过村口时，他看了一眼树下——那几个玩耍的孩子还在，阿囡也在。
墨玄朝她挥了挥手，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像是嘴里开了一扇小窗户。
墨玄收回目光，跟着老人走进了一间土坯房。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有半锅黑乎乎的粥，看着像是三天前熬的。
老人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水也是浑浊的，像是从水沟里舀上来的。
“先生以何为生？”
“算命看相，铁口直断，混口饭吃。”
老人饶有兴趣地问：“那先生看看我，命数如何？”
墨玄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老丈寿元绵长，福泽深厚，儿孙满堂，晚景无忧。”
“哈哈哈，先生这张嘴，可真会说话。”老人抚掌大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被重新摊平。
两人聊了一会儿，老人便起身去收拾隔壁的屋子，要给墨玄铺床。
墨玄坐在桌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子——墙角那堆干柴下面，压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像某种金属碎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从什么法器上掉下来的。
他没有去翻，只是把那个位置记了下来。
天色逐渐变暗。
老人铺好床，又端了一碗热粥过来：“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先生将就吃点。”墨玄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表面那层热气是假的，像是用某种障眼法盖了一层雾。
他没有表现出异样，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不叨扰老丈了，我去村口转转。”
老人也不拦他，笑着说：“天黑路滑，先生小心。”
墨玄走出土坯房，来到村口。
老槐树的树荫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浓黑，像一团凝固的墨汁。
树下空无一人——那些玩耍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破球也不见了，像是被风刮走了。
墨玄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土坯房的方向。
那扇门依然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灯火，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村子，发现所有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虫鸣声在夜风中传来，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却听不出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墨玄转身，又朝土坯房走去。
他推开门，老人正坐在桌旁编那只草蚱蜢，抬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墨玄在门槛前站定，没有进去，就那么站在门框里，像一尊雕塑。
“老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老人放下手中的草蚱蜢：“先生请问。”
“村口那些孩子，是哪家的？领头那个叫阿囡的姑娘，又是谁家的闺女？”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是村东头张家的孩子。张家的闺女。”
“张家是哪一户？我想去登门道个谢，多谢她赠糖之情。”
老人沉默了一息：“天快黑了，他们已经歇下了。先生明日再去也不迟。”
“那就等明日。”墨玄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老丈，我刚才走了一圈，发现好些户人家都门窗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村子，怎么这么安静？”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山里人睡得早，习惯了。”
“习惯？”墨玄笑了笑，“那我再问一句——老丈，你家里的灶台无火，粥是凉的。那层热气是障眼法。你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停顿了，安静得有些可怕。
老人看了墨玄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又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平静时刻。
“先生观察得真细。”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惋惜，像是在惋惜一个本来可以多留几天的猎物，现在不得不提前处理掉了。“本来想留你多住几天的，可惜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的身形猛地暴涨，佝偻的背脊在一瞬间挺得笔直，体型膨胀，皮肤从枯黄色变成青黑色，额头上生出两根弯曲的犄角，双手化为利爪，指甲漆黑如墨，像是十把黑色的小刀。
魔君（相当于人族仙君级别）。
“孩儿们，出来吧！”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炸开，回荡在村子上空，像是有人在寂静的山谷里敲了一面大鼓。
随着这一声呼喊，村子里那些紧闭的门同时从内打开，无数身影从门内涌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依然保持着人形，有的已经半魔化，浑身缠绕着黑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那些身影在昏黄的天光下纷纷现出原形，露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有青面獠牙的，有三头六臂的，有浑身长满眼睛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墨玄环顾四周，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整个村子，全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