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仙城北部,墨玄飞了数日,空气中的魔气越来越浓。
仙气在这里几乎绝迹,妖气也稀薄得像隔夜的茶,剩下的全是那种灰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魔气,吸入肺腑中,像是喝了一口浊水,让人浑身不自在。
墨玄的护体仙元自动运转,将那些魔气隔绝在体外。
他降落到地面上,落在一处荒坡上。
坡下是一片灰褐色的枯草地,草叶干硬如铁,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声响,像是踩在碎琉璃上。
远处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镇口挂着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用暗红色写着三个字:“夜殇阁”。
旗子边缘已经残破,在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条濒死的蛇,随时可能断气。
看来是到夜殇阁管辖的地盘了。
墨玄收敛修为,将气息压到最低,然后朝小镇走去。
镇口的守卫是两个面色苍白的人族修士,眼眶深陷,嘴唇乌青,一看就是修炼魔功的——大概率是修炼魔功出了什么岔子,把自己练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看了墨玄一眼,没有拦他,只是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目光盯着他走过镇口,才收回目光,像是两个在看门的僵尸。
小镇比黑石镇冷清得多。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低头弓背,脚步匆忙,像是怕被人盯上。
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门板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面有人,但又不敢开门做生意。
只有寥寥几家还在营业,卖的都是些墨玄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药材和暗红色的丹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是有人在熬一锅过期了十万年的汤药。
墨玄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酒楼,走了进去。
里面只有三桌客人,都离得很远,各自低头喝酒。
没有人交谈,只有酒杯碰撞桌面的声音偶尔响起。
墨玄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酒。
小二端上来的酒是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散发着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闻着就让人不想喝。
墨玄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放在桌上,然后束起耳朵,捕捉那三桌客人偶尔飘过来的只言片语。
“又来了一批。”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边那桌传来。
“这次来了多少?”另一个声音问,压得很低。
“不知道,反正又有一整个村子空了。”
“换村计划越来越快了,听说上面准备在北边再建三座新镇……”
“收声,那种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不想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墨玄端起酒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有真喝,目光却微微凝住。
换村计划?
他又听了一会儿,拼凑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每年的某段时间,都会有大批魔族的新面孔出现在北部区域某个荒凉地方。
那些地方都是偏僻的村落,人烟稀少,与外界联系不多,像是一张地图上被人刻意忽略的角落。
魔族出现后,村子里的原住民就会在一个月内逐渐消失……
一开始是有人失踪,没人当回事,以为是去了别的村子;然后是整户整户的人不见了,邻居开始议论,但没人敢深究;(就这样温水煮青蛙)最后整个村子都空了,连鸡鸭猪狗都没留下,连根鸡毛都找不到。
再然后,那些新面孔的魔族就会住进那些空房子里,变成“村民”的模样,继续生活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玄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换村计划——用魔族替换原住民,把整个村庄变成魔族的据点。
这种手段,简直是把整个北部区域当成一张棋盘,一步一个棋子,步步为营。
他继续喝酒,状若无意地继续听了一会儿,又听到几个名字——夜殇阁的供奉长老。
“那个瞎子,道号‘无目’,据说是魔尊手下最强的供奉之一。他修炼的功法专门吞噬别人的视力来增强自己的感知,他每杀一个人,就会挖出那个人的眼睛。”
“有人说他的储物戒指里装满了眼球,各种颜色的都有,像一串串葡萄。”
“还有‘千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据说能变换成任何人的模样,连气息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能早就被千面替换了。你早上跟娘子说了什么,晚上娘子跟你说了什么,可能都不是同一个人。”
“我去,这也太恐怖了!防不胜防啊!”
“还有个叫‘骨婆’的,喜欢把活人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炼器,抽完骨头人还活着,她就那么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炼出来的骨器据说威力很大,但她用过的骨器,每一件都是一个人。”
墨玄端起酒杯,又放了下去,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块仙石,转身离开了酒楼。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墨玄离开了小镇,朝更北边的方向飞去。
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山林,落了下来,翻找储物戒指。
找了半天,摸出一件灰褐色的旧道袍,道袍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从哪个二手摊上淘来的。
他又摸出一根竹竿,竿头挑着一面白布,布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铁口直断”,字迹潦草得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他对着水面照了照,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就差一把破扇子和一把胡须了。
“还行。”
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扛,朝山林外走去。
墨玄扮成算命先生,开始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走动。
刚开始走过的几个村庄还算正常——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妇人端着木盆在井边洗衣。
墨玄在每个村子都停留一会儿,借着给人看相算命的机会,暗中观察那些村民的气息。
头几个村子都是正常的人族村民,身上只有淡淡的仙气,气息平稳,眼神清亮,没有丝毫异样。
墨玄觉得无趣,在第三天傍晚,他来到了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
这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像是几十年没修过。
村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叶茂密,在黄昏的光线中投下一大片阴影,像一把撑开的黑伞。
树底下有七八个小孩在玩耍,他们追逐着一只用布缝成的破球,笑声清脆,像是这条山坳里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