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仙帝没有说话，长生仙帝抚了抚胡须，青龙仙帝微微皱起了眉头……
玄机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七御天帝当年建立仙庭的时候，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压迫。飞升者也是生灵，他们既然飞升了，就应该和原住仙民一样，享有同等的权利，而不是被当成廉价的劳力。”
他说完，目光扫过众人，“希望众生平等，废除这一不合理制度。”
沉默持续了几息。
紫微仙帝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一块坚冰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下面温润的水光。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平视着玄机子：“玄机子道友，你的提议很有道理。不过……镇魔星的九座镇魔塔，已经被青龙道友摧毁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青龙仙帝。
青龙仙帝靠在青冥灵石的宝座上，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确认。
紫微仙帝收回目光，继续说了下去：“镇魔塔都没了，自然也就没有飞升者被送去镇魔星服役十年之说了。”
殿中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些。
长生仙帝抚着胡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无名仙帝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空洞似乎化开了一丝；青华仙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紫微仙帝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从今日起，所有飞升者不再有劳役，飞升之后即视为仙界正式居民，与原住仙民一视同仁。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迫飞升者从事非自愿的劳动，违者以仙庭律法论处。”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是我们欠他们的。数百万年来，无数飞升者被当作消耗品丢弃在镇魔星上，我们用他们的血汗铸就了仙庭的根基。现在，该还了。”
殿中响起轻微的附和声，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
长生仙帝抚着胡须，点了点头……玄机子端坐在大地母石的宝座上，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他看向紫微仙帝，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某种光——不是胜利后的得意，不是权力带来的自满，而是一种更沉静的东西。
像是历经沧桑之后重新看清了自己应当走的方向，像是把镜子擦干净之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
玄机子的目光穿过殿门，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气，落在遥远的某个方向——万炼仙宗的方向。
等会开完了，得回宗门看一看。
那小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镇宗之宝九重天阙还在他身上带着呢。
……
翌日清晨。
万炼仙宗，山门之外。
虚空之中，两道身影无声地浮现。
一道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下山云游归来的散修——但那一身气息却极其收敛，唯有仙帝级别的感知才能觉察到其中隐藏的浩瀚。
另一道身影，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灰色旧袍，站在那青袍身影的半步之后，像是随从，又像是晚辈。
玄机子看了一眼身旁的萧万炼。
这位万炼仙宗的老宗主，此刻正望着远处那座藏在群山之间的宗门，浑浊的眼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期待。
他被关在镇魔塔里八万年，终于回到故土，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景象。
两人向前迈出一步。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风声、虫鸣、远处山林中的兽吼，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天地之间，让一切都屏住了呼吸。
接着，天空开始变色，云层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青色，又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缸的青色染料，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青碧。
那青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为一道粗如山岳的光柱，从云层中垂下，将万炼仙宗的山门笼罩其中。
这不是气势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共鸣。
仙帝降临，天地为之变色。
山脉在微微震颤，大地在低声回应，虚空中的灵气如同被搅动的大海，翻涌着朝那道青色光柱的方向汇聚，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仙气漩涡，缓缓旋转着，将方圆数百里的仙气都吸引了过来。
万炼仙宗内，那座由墨玄亲手布置的护山大阵“万炼焚天阵”感知到了外来的强大气息，阵纹自动亮起。
但下一瞬，玄机子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层原本密不透风的阵法光幕就裂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两人通过。
“走吧。”
玄机子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穿过裂缝，悬停在主峰上空。
萧万炼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裂缝。
双脚踩在久违的虚空中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八万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但他低头看向下方的那一刻，心脏又猛地一沉。
入眼一片荒凉。
记忆中的万炼仙宗，曾经是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山门巍峨，殿宇连绵，灵田里种满了各种珍稀仙药，矿坑中日夜都有弟子在开采炼制材料，藏经阁中收藏着数万卷功法秘籍，炼丹房和炼器室更是整个北域最顶尖的存在。
他记得主峰上的大殿，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门口永远有弟子在来来往往，忙碌而充满生机。
但现在，那座大殿依然立在那里，却像是被风蚀了很多年。
琉璃瓦褪了色，变成了灰蒙蒙的暗色，有几片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木梁；殿前的台阶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细长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
更远处，那些弟子居住的院落大多已经空了，屋顶长满了杂草，窗棂破败，门板歪斜。
灵田荒芜了，干裂的土地上只剩下几株枯萎的仙药残骸。
矿坑也废弃了，坑口被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半，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
萧万炼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半山腰上那座三层的木楼上。
藏经阁。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热意。
那座木楼，曾经是万炼仙宗最核心的建筑之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根立柱上都是能工巧匠雕刻的云纹和仙鹤。
楼前的牌匾是宗门鼎盛时期请一位大书法家题的字——“藏经阁”三个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上去的。
如今，木楼的柱子已经腐朽了，暗青色的藤蔓从地面一直爬到二层，将整座木楼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三层的窗户还能勉强看到一些空隙。楼前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挂着，“藏经阁”三个字缺了一角——“藏”字少了一半，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过；“经”字只剩半边，像是被火烧掉了一部分；“阁”字倒是完整的，因为它是最后一个字，牌匾断了之后它刚好掉在地上，被什么人捡起来重新粘了上去。
萧万炼看着那块残缺的牌匾，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