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收回短斧和长剑,落回芸瑶仙子身边:“走吧。”他的语气平淡。
芸瑶仙子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灰烬,欲言又止地顿了顿,然后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朝下方飞去。
弃仙城东部,天香城。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青灰色的石砖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墙头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几笔淡墨。
城门半敞着,行人稀疏,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修士从城门下穿过,脚步匆忙。
芸瑶仙子在城门前落下来,站在那块熟悉的青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天香城”三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如初。
墨玄落在她身边,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芸瑶仙子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不进城坐坐吗?”
墨玄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芸瑶仙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城门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来天香城,我请你喝酒。”
墨玄点了点头:“好。”
芸瑶仙子转过身,走进了城门。
暮色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街道的阴影中,被晚归的行人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墨玄站在城门外,看了一会儿那座在暮色中安静矗立的城池,然后转身,展开灵翼,朝北方飞去。
他不知道的是,天香城上空,一道身影站立在云端之上,目送他离开。
芸瑶仙子悬停在高空中,看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融入北方的暮色中,化作一个看不见的点。
她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袍。
衣摆在她身后翻卷,又被风吹向前方,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墨玄的衣服,穿了一路,一直没有还。
她其实有自己的换洗衣物,储物戒指里有好几套,但她一直没有拿出来。
每次她说“我没带换洗衣服”的时候,墨玄就会沉默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翻出一件道袍递给她,那时候他的表情总是带着一种隐约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僵硬。
她接过衣服的时候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情,像偷吃了不该吃的糖,甜得有些心虚。
可她还是没有坦白,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反正他衣服多,少一件也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穿上他的衣服,自己会更开心。
云层从她脚边流过,暮色渐深,天边的最后一抹微光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像是一滴金子落进了墨色的水里。
她将手轻轻按在嘴唇的位置,回味着墨玄喂她丹药的场景。
当时她虽然昏迷,但意识深处似乎还留着一丝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那时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一朵花掉在了她的唇上。
后来醒过来才知道,那不是花,那是他的嘴唇。
想到这个,她的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灼热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尖。
她被墨玄看光了身子,还被他摸了。
绑绷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时不时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虽然她当时昏迷着,但她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指尖的温热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让她的心跳变得杂乱无章。
她活了数十万年,却从来没有跟一个男子如此接近过。
从缥缈仙宗的外门弟子到宗门圣女,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清心寡欲,远离尘世情爱。
宗门里的长老和弟子基本都是女子,偶尔有男修来访,她也要隔着屏风或者蒙上面纱见客,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后来逃婚到弃仙城,凭借自己的实力站稳脚跟,创立天香会,麾下数万弟子,城中更有数十万仙民,没有一个男人敢接近她,因为敢接近她的,坟头草都已经长到三尺高了。
那些对她动过心思的人,不是被她亲自打断腿赶出城去,就是被她的手下暗中处理掉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任何男子有什么交集,会一直独身到老。
直到在星空被那头虚空妖兽重伤,濒死之际,墨玄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下了那一爪。
她看到了一个宽阔的、可靠的背影,事后,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她心里滋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里突然发了芽。
醒来后,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再纯洁了。
身体被看了(被一个男子换衣服?难道还没有被看光?),丹药还是用嘴喂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又热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她简直想找一条虚空裂缝一头钻进去算了。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生气,甚至隐隐觉得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像一只迷途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虽然那根树枝并不算粗壮,但至少是温暖的。
自从踏上修仙之路后,她从未想过依赖别人,特别是依赖男人。
她甚至觉得,男人只会影响她出枪的速度。
在缥缈仙宗时她靠自己修行,在弃仙城时她靠自己的力量打下了天香会的江山,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
可墨玄的出现打破了她维持数十万年的平衡,她发现自己竟然会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看着他,想要听他说那些平淡的话,想要看他无奈地翻出储物戒指找衣服时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洞。她不想他走。
她本来可以找借口留下墨玄的,比如说让他留在天香城做客,把他的衣服洗干净后还给他……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城门上空看着他转身离去,让他独自飞向北方。
她失魂落魄地从云层中落下来,坐在城垛上,双腿悬空,在暮色中晃荡着,目光依然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象着那道光影还会不会从那个方向重新出现。
“城防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声大喝从城墙的另一边传来,将她从怔忡中拽了出来,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锣。
一队巡逻士兵沿着城墙走了过来,为首的队长穿一身黑色轻甲,腰悬制式长刀,走在最前面,气势十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到城垛上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身影,却没有看到对方的面容,于是再次喝道,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说你呢!城防重地不得逗留,赶紧离开!再不走按妨碍公务论处!”
芸瑶仙子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绝美的面容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眉眼间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失神,以及一丝被扰了清梦的不悦。
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残留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威压却让队长的两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痛得他嘴角一抽,却不敢出声。
“会……会长大人?怎么是您?”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恨不得把自己拍进石头缝里的绝望。
身后的士兵们瞬间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压得极低,恨不得把脸贴在地面上。
会长大人?那不就是那位闭关了数千年的芸瑶仙子吗?
对着会长大人吆喝“闲杂人等速速离开”,他们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啊!
其实也不怪他们眼拙,芸瑶仙子宣布闭关之前,穿的都是清一色的红色长裙,标配八个纸人的大红花轿代步,数十名手下开道,气息张扬如火,远远就能认出来。
而眼前这位,穿着一件明显是男子款式的青色道袍,宽宽大大的,看不出身形,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气质比闭关前温和了许多,一时间真的没有认出来。
芸瑶仙子瞪了他们几眼,却没有发作。
她站起身来,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了暮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
过了很久,队长才敢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示意旁边的手下扶一把。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发现队长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在晚风中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