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如血，泼洒在玄天圣地的山峰上，焦黑的剑痕纵横交错，每一道缝隙里都还凝着未散的雷电气息，像是天空被撕开了无数道细长的口子。
张霸王悬在半空中，赤着的手臂上缠绕着淡紫色的电蛇，滋滋作响，脚下方圆百丈的焦土连半根杂草都剩不下。
方才他雷神降世的那一轮天罚万雷轰下，神隐洞联军冲在最前的上百名修士连元神都没逃出来，此刻地上只剩大片冒着青烟的焦黑残骸，风一吹就化作细碎的飞灰。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雷电击穿空气后的余温，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娘的，这回总算打出点名堂了……我张霸王将一战成名，哈哈哈——”
冷月的身影从山巅的云雾里缓缓浮现，墨色的裙角没沾半分血污，只长剑剑脊上淌着的血珠顺着刃尖滴落，在青石地上蚀出点点浅坑。
方才她隐在云气里穿行，每一次剑光闪逝都有一位大乘或渡劫境修士应声倒地，神隐洞的联军到最后甚至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悄无声息地斩去了大半核心战力。
她将长剑收入鞘中，剑刃与鞘口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然后她转身，朝云岫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不远处，绿翘满头银发白蛇般狂舞，将天狼山主死死缠在半空，银丝越收越紧，听得一声脆骨碎裂的闷响，方才还凶焰滔天的山主当场被绞成了一团血雾，染得银发都浸了暗红。
她抖了抖发梢，血珠溅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滚了几滚便凝固成一粒粒暗红色的珠子。
正阳子胸口中的残剑还兀自颤着，他倒在血泊里，望着玄天圣地高耸入云的云岫峰，想起数年前一时鬼迷心窍答应神罚殿余党做内应的举动，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悔恨的泪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滑落，浸湿了脚边的焦土。
跟着他反水的几位长老早就没了声息，横七竖八倒在山峰之间的草丛中，连元神都被凌虚子手中的拂尘抽得魂飞魄散。
山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白发圣主一身素白战袍立在云端，指尖法诀翻飞，一道道清越的指令传荡开去：“冷月长老、鹿呦呦长老前往神隐洞，张虎长老、卫东长老前往秦家，黑山长老、凌虚子长老前往大耳族，紫原狸长老、苏雪曼长老前往澹台家……记住，鸡犬不留。另外，内门弟子分区清理战场残骸，收敛我方英烈尸骨送入英烈祠厚葬，伤患统一送往丹峰由清月长老调配丹药照料，守峰弟子即刻修补护山大阵裂隙，严防残敌逃遁漏网。”
令下如山倒，玄天圣地的弟子们即刻行动起来。
有人扛着玄铁铲平整焦黑的战场，将那一道道雷劈火燎的深坑填平；有人捧着玉盒小心翼翼收纳同门遗物，连断成半截的佩剑都仔细捡起，用干净的布帛裹好，挨个登记造册；丹峰的药香顺着风飘遍全场，清月长老带着弟子们穿梭在伤员之间，手法利落地止血、正骨、喂药，方才还杀声震天的山头，很快就现出井井有条的景象。
经此一役，玄天圣地的威名再次震动灵界，万年之内再无任何势力敢轻易打它的主意。
那些先前暗中支援过神隐洞的势力，得知联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个个高层战战兢兢，接连数日都有修士带着堆满整个大殿的奇珍异宝上门请罪，跪倒在云岫峰的大殿里连声叩首向白发圣主表明心志，生怕晚一步就落得和神隐洞一样的下场。
就连远在东海的千岛盟也备上了失传的海髓玉璧、万年珊瑚树等重礼，使者团里那位名叫梦凝汐的千岛盟圣女不知为何，执意要面见传闻中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神秘男子，但被白发圣主婉拒了。
连苏婉清、白若雪这些老熟人都没能见到闭门不出的墨玄，她一个外来使者自然更连静室的边都挨不到，数次递上求见的拜帖，都被白发圣主客客气气地婉言退回。
云岫峰的静室外，苏婉清叉着腰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清脆的声音穿透层层松涛，震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墨玄，我知道是你回来了，给我出来！”
她攥着粉拳砸了好几下门板，见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又抬脚轻踢了踢厚重的石门，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间荡出老远，一副见不到人绝不罢休的模样。
折腾到最后她干脆盘腿往门口一坐，不喝水不睡觉也不运功修炼，任凭山风沾霜、晨露打衣，就这么死磕着不肯走。
等她气终于顺了些，披着酒红色披风的阎烈踉踉跄跄摸上山来，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脖子灌了两大口，“噗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在静室门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闷声的忏悔顺着门缝往里钻：“主人，我知道是你回来了，这些年我没能替你守好玄天圣地，罪该万死……”
他一下下磕着头，额角很快渗出血痕，没磕几下就被苏婉清一脚踹在肩头上赶开：“吵死了，你在这儿哭丧什么，耽误我跟他说话。”
阎烈抬头看见苏婉清瞪过来的眼神，瞬间吓得酒意醒了大半——他可知道眼前这位跟主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半分都惹不起，只得捂着还在渗血的额头灰溜溜退到山脚下候着。
每日必定来一趟的还有雨沐颜。
她素来性子沉静，从不敲门也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提着裙摆静静站在静室门前望上片刻，看见那扇紧闭的石门，清亮的眸子里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也不多停留，转身就顺着石阶缓步下山……可第二日晨光刚落满云岫峰，她的身影又会准时出现在静室外。
苏婉清看她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几次，也不好上前打扰，只能轻叹一声，继续转过头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石门死等。
……
到了第三日晨光漫过峰头的松枝时，一袭素白长裙的白若雪缓步而来。
她姿容淡雅，立在静室门口望着门板轻声开口，语声里藏着压了数千年的怅然：“墨师弟，当年我和苏师姐退出剑渊圣地，千里迢迢来玄天圣地寻你，一等就是二十八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出关，你却又匆匆飞升仙界……如今，无论回来的是你的神魂还是分身，总该出来见我们一面吧。”
她话音刚落，沉封多日的静室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一道带着无奈笑意的熟悉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风一样拂过耳边：“别傻站着了，都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