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三妖进药圃界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墨玄在石榴树下站了片刻,伸手接住一片落花,花瓣红得像一小撮火焰,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正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摇出细碎的光斑。
他一个人住惯了,从前在灵界也好、在凡间也罢,独处的时候总比热闹的时候多,可这一个月来,院子里多了三道怯生生的身影,每天早晨小兔子蹲在水缸边洗脸时溅出的水花声、蛟妖在水井里的闹腾声、虎妖每天打扫院子时沙沙的声响,竟也渐渐成了背景里某种理所当然的动静。
现在那些动静都随着三妖进入宝塔药圃界,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玄把花瓣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去收拾被三妖住了一个月的房间。
小兔子的房间最干净;蛟妖的草席叠得最整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折叠一片鱼鳞;虎妖的草席则皱成一团,上面还沾着几根虎毛。
墨玄把三张草席卷起来放在院子中晒一晒,用鸡毛掸子掸了掸草席上的灰。
他走出房门时檐角有两只麻雀正吵架似的叽叽喳喳,见到来人便扑棱棱飞走了。
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一下子大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墨玄每日早出晚归,去城中的坊市转转,偶尔淘几株品相不错的药材(街坊邻居生病时用得上),或是跟店铺老板攀谈几句,有时也去酒楼坐上半天,打探望云城或者灵界最近都发生了些什么。
……
城东榆槐里这条巷子窄而僻静,住的都是些老住户,彼此知根知底,忽然搬来一个独身的年轻人,原本是件惹眼的事……更何况这个年轻人初来时院子里还带了三只化形妖兽——那些妖气虽被墨玄刻意压得很淡,可巷子里的街坊哪个不是在这边境小城住了几十年的?鼻子灵得很。
开头那几天,对门李老头的孙女每次出门去上班,都要特意绕开墨玄家院门走。
卢大娘端着针线笸箩坐在门口纳鞋底,远远瞅见墨玄出来,就把脑袋低下去,假装在端详针脚。
老孙头夫妇的包子铺在巷口拐角,墨玄路过时他们虽不至于躲,却也是眼神闪躲、嗓门压低,包子递给客人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墨玄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在意。
他只是每日照常进出,遇到邻居便点头致意,见李老头搬东西搭把手,路过包子铺时顺手帮老孙头把歪了的棚柱扶正,卢大娘的顶针掉在地上滚到沟里,他弯腰帮她捡起来,擦干净递回去。
他不多话,脸上也没有那种养妖人常有的倨傲或阴郁,恰恰相反,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一弯,像是一颗被晒暖的石子碰在另一颗上发出的轻轻声响。
渐渐地,巷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先是老孙头夫妇。
那天清早,墨玄出门逛早市,路过包子铺时老孙头破天荒地叫住了他:“哎,那个……墨、墨小友,刚出笼的,拿两个垫垫肚子。”
他掀开蒸笼盖子,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肉包子的香味跟着窜出来,油汪汪的皮儿上印着清晰的褶子。
墨玄还没开口,老孙头的媳妇已经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拿着拿着,别客气,都是街坊嘛。”
墨玄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那两只鼓囊囊的肉包,温热的触感透过纸面传到掌心,他道了声谢,没有推辞。
这一幕被坐在巷口纳鞋底的卢大娘看了个正着。
她放下手中的鞋垫,朝墨玄招招手:“小伙子,来帮大娘看看这个针脚走得齐不齐,人老了眼睛不行。”
墨玄走过去蹲在门槛边,认真看了看她手里那双快要完工的黑布鞋,指出有两针歪了半格。
卢大娘“哎哟”一声拍大腿:“我就说嘛,这儿总觉得不熨帖。”
她扯过线拆了重纫,顺嘴就问:“小伙子,你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夜里怕不怕?”
墨玄愣了一下:“……不怕。”
“也是,年轻人……胆子大。”卢大娘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不过年轻人老是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也不好,得出来走动走动。我们这条巷子虽然偏,但街坊都好说话——老孙头家的包子你尝了没?他家馅儿实诚,肉多葱少,在这条街上算是良心商家了。”
墨玄点点头:“尝了,很好吃。”
卢大娘满意地笑了。
从那天起,她看见墨玄出门便不再低头了,老远就喊“小伙子……”,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上的麻雀。
对门的李老头的孙女变化最慢。
年轻女子,怕生,对妖族向来有成见。
可那天早上墨玄在巷口碰见李老头收工回来,板车上绑着一些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杂物,上坡时车轮卡在石板缝里,李老头拽了半天没拽动。
墨玄从后面走上来,一句话没说,单手在车尾一托,那三轮车便像被风吹过似的轻轻过了坎。
李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吃了没?”
墨玄答:“吃了。”
李老头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这一幕刚好被出门上班的李老头的孙女看见……
从那以后,她每天上下班时,看见墨玄进出总会主动打招呼,“墨大哥——”。
偶尔还会加一句:“墨大哥,有空的话多来我家……陪我爷爷下棋。他总是念叨你的棋艺很厉害呢!”
……
墨玄在巷子里的日子便这么慢慢长了起来。
他知道了卢大娘有两个孙子,大的在望云城最大的铁匠铺当学徒,小的才八岁,整天拿着根木棍在巷子里“行侠仗义”;知道了老孙头夫妇年轻时是从神隐洞迁过来的,老家在蜈蚣山脚下,半夜时不时有蜈蚣爬到身上,瘆得慌……几十年没回去过了;知道了李老头的孙女叫李翠兰,在城中药铺当伙计,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却还体面。
巷口还有几户人家他暂时只混了个脸熟——在酒楼当小二的王大柱总是早出晚归,休沐时才回巷子睡两天觉,墨玄至今只见过他三回,每回都是顶着宿醉的乱发、眯缝着眼从巷口晃进来;镖局当护卫的赵家兄弟倒是常在巷口碰上,哥哥赵大虎话多嗓门大,弟弟赵二虎闷葫芦一个,见人只咧嘴笑;孙家兄妹以采药打猎为生,雨雪天不进山时常见他们在院子里晾晒草根兽皮,妹妹孙小渔性格泼辣,有回在巷口被墨玄撞见她正拎着一只山鸡和隔壁的猫吵架——那猫偷了她晾在绳上的干鱼。
墨玄把这幅市井百态看在眼里,也不刻意亲近,却也未曾远离。
他从集市回来时有时会带一包糖炒栗子,路过卢大娘家门口便搁她窗台上;李老头的孙女下班晚,他便顺手在巷口挂了几盏灯笼;老孙头包子铺每日收摊时都剩些边角料,墨玄路过摊位时,老孙头便往他手里硬塞一两个还温着的花卷:“拿回去当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