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墨玄在坊市淘完最后一株灵草，看了看天。
望云城的秋天格外清朗，日光斜斜的，带着一层毛茸茸的暖意，把石板路照得金灿灿的。
他从西市出来，穿过两条长街，转入榆槐里时日光正好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回到小院，在新建的凉亭里喝了一会儿茶。
……
城东的东山是看日落的好去处——站在山顶能望见半座望云城的屋瓦炊烟，还能看见远处斜岭妖族连绵的山脉轮廓在暮色里被染成一幅浓淡相间的剪影。
他来望云城两个月多了（也许是望云城跟斜岭妖族接壤的原因，也许是城对面就是终年云雾缭绕的雾山的缘故），阴天较多，至于如今日般晴朗的天气，还真很少遇到。
眼看太阳西沉，墨玄收了茶具，起身出门。
卢大娘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抬头看见墨玄经过，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拍打着围裙上的线头喊住他：“小伙子，又去坊市了？”
墨玄停了脚步，拱了拱手：“卢大娘。”
卢大娘探头看了看他走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往东山那边去？”
“想去山顶看看日落。”墨玄答道。
卢大娘的眉头又紧了些，放下针线笸箩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墨小友，这两日东山那边不大太平，你可听说了？”
墨玄微微敛目：“大娘指的是什么？”
卢大娘左右看了看，见巷口没什么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前两天，东山脚下卖豆腐的老周头说，他半夜起来磨豆子的时候听见山里有惨叫声，吓得他连豆腐都不磨了……第二天一大早便收拾东西，搬来街上跟他儿子一起住。还有人说在山腰那片老坟地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傍晚路过的时候有冷风从背后吹来，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是脖子后面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昨儿我才听老孙头说，山上又死了一个，脖子上有两个牙洞，跟前几次死的人一模一样。这都第四个了。城主府那边也来人查过，可什么东西都没查到。”
墨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
卢大娘见他神色不动，又补了一句：“山腰那片老坟地，埋的都是些旧年的老坟。我们望云城的规矩，外乡人、流浪汉、无主的尸体才往那边扔，平日里都没人去的。可前阵子有人发现那上头最大的那座墓被人掘了，棺材都空了……都说闹尸变呢。”
墨玄沉吟片刻，拱了拱手：“多谢大娘提醒。”
卢大娘见他还是要去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年轻人就是犟。那你自个儿多加小心，天黑之前可得赶紧回来。”
她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针线往布底上扎了一针，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这孩子，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也不晓得找个伴……这要是出了什么事，连个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墨玄已经走出几步远，那话落在身后像一粒被风送过来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的，却在他心尖上停了一停。
他穿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沿着青石板路出了榆槐里，朝东山方向走去。日光正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街上行人不少，可越靠近东山脚下，人影便越稀疏。
等墨玄踏上上山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时，前后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人了。
偶尔有人从山上下来，也都是面色匆匆。
一个背着竹篓的妇女从墨玄身边快步经过时，墨玄注意到她竹篓边上挂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柴刀，刀柄朝外，像是随时能抽出来。
再往上走了一段，两个穿着靛蓝短衫的中年男子并肩下山，边走边低声交谈，墨玄在路边一棵松树下站住，借着系鞋带的动作，耳朵却自然地竖了起来。
“……昨晚又死了一个，就在山腰那片老坟地附近。死者脖子上两个洞，跟前几个一模一样。”说话的是左边那个，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
“听说那人是从外地来贩药的，傍晚才上山，有人看见他在山脚酒铺喝了两碗酒就上去了，结果今早发现时人已经硬了，就倒在那棵几个人才能围住的老槐树底下。”右边那个声音压得更低。
“这都第几个了？”眉心竖纹的男人啧了一声。
“第四还是第五来着？反正城主府那边也查不出个名堂。还有人说，城主家那座老祖宗的坟被掘了，棺材盖都掀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尸体不见了，棺材底上全是新鲜的血——”
“等等，”另一人截断他，“你说的不会是城主的曾祖父那座墓吧？那可是合体巅峰的老祖啊，生前在望云城横着走的主儿，死后葬在东山的风水眼上，我记得墓修得可气派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动那座墓？”
“就是那座。听说城主震怒，已经派人封了山腰那片老坟地了。”
那人摇了摇头，“可不是嘛，这年头真是不太平。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干的？真要是尸变，那还能理解——可尸变哪有专门挑着穴位下嘴吸血的？倒像是有人借尸变的名头在练什么邪功。”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远了，声音渐渐消散在山路的拐弯处。
墨玄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往上走。
前方的人影越来越稀疏，走到半山腰时几乎已经看不见人了。
碎石路变成了窄窄的土径，两旁树木比山下更茂密，枝叶交错把日光遮得只剩细碎的斑点。
风吹过树冠时簌簌作响，偶尔有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又走了约莫两里路，路边出现一片被荒草半掩的空地。
墨玄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上扫过——碑身大多已经风化，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有的干脆断成两截半埋在土里，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这片老坟地废弃已久，大约望云城凡是无人认领的尸骨都往这儿一丢，连块像样的碑都刻不起。
坟地最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有一座明显比周围气派得多的青石大墓。
墨玄走近了些，墓前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碑文清晰可辨，刻着“先考郑公讳天罡之墓”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交代了生卒年月与功绩：“郑公天罡，合体巅峰修士，生于玄天历九七二一年，卒于四九八三年，寿元耗尽而终，生前曾任望云城城主三百一十七载，德行昭彰，万民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