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墓穴侧面的泥土上。
那里有一个新挖的洞口,不大,直径约摸两尺,仅容一人爬进爬出,洞口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能看出清晰的爪痕——或是某种工具留下的划痕。
他蹲下身,伸手在洞边的泥土上轻轻捻了一下,土质松散,翻动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他没有急着探头去看,而是闭上了眼睛。
神识如同一缕无形的细丝,顺着洞口探入墓穴内部。
墓室不大,青砖砌顶,四壁完好,没有坍塌或破损的痕迹。
正中央的石棺棺盖被推开了大半,斜斜地搭在棺沿上。
棺内空空如也,本该躺在里面的那具尸骨(合体巅峰修士郑天罡的遗体)早已不见了踪影。
棺底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液体残留,正在缓慢地渗进石缝里。
那腥气极淡,若不是墨玄的神识足够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他仔细嗅了嗅那气息,不是普通的尸腐味,也不是修士血液中常见的那种带着灵气的鲜甜——这气息腥中带着一丝阴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凝练过后的残余。
墨玄收回神识,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尸变。
尸变需要的条件他再清楚不过:阴气汇聚之地、尸体保存尚算完好、最重要的是魂魄残留的怨念够重。
可这座墓穴选址虽然不错,却阴气并不浓烈;石棺完好,尸骨生前乃是合体巅峰修士,如果真是寿元耗尽而死,魂魄早就散归天地了,根本不可能残存怨念。
至于那新挖的洞口,更不像是尸体自己从里面钻出来能造成的痕迹——棺材盖是从外面被推开的,而那个洞,也是从外往里挖的。
有人在利用这件事。
墨玄直起身来,拍了拍指尖沾的湿泥,目光在那洞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身后的老坟地被风吹过时,荒草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说着什么,又像只是风在作祟。
他走得不快不慢,把方才的所见所闻在心里过了一遍:连续数起命案,死者脖子上有两个牙洞;城主祖坟被掘,尸体失踪,棺底有新鲜血渍;没有人见过“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城主府查不出结果……这一切拼在一起,倒像是一幅画只涂了底色,还没描出轮廓。
他需要一个更深更完整的观察。
山顶到了。
视野豁然开朗,望云城的全貌摊开在山脚下——灰瓦青墙层层叠叠,炊烟在暮色中三三两两地升起,像几笔懒洋洋的墨痕。
远处斜岭妖族山脉的轮廓也在天光尽头蜿蜒着,黛青色的山脊被夕阳镀了一圈金边。
墨玄走进那座半旧不新的亭子里,伸手拂去石凳上落的松针和灰土,坐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茶壶、两只薄胎白瓷茶杯和一小罐灵茶,又从空气中凭空引了一缕水来注入壶中,指尖一捻,一小簇灵火便静静燃在壶底,把水加热到刚好冒蟹眼泡的程度。
茶叶入水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像在舒展腰肢。
茶香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回甘,在暮风里缓缓散成看不见的痕迹。
墨玄把第一泡茶倒进杯中,没有急着喝,只是握在手里,让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山风从亭外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有一只鹰在半空中盘旋,越飞越高,最终融进天光里,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墨玄靠在亭柱上,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山腰那片老坟地的方向——隔着树冠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那座青石大墓的飞檐翘角露出来一截,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东西藏在暗处,那它一定还会再出手。
墨玄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微微的甘苦咽下去。
他望着山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决定再等等,等暮色再深一些,等那片老坟地里的影子,自己走出来。
……
就这样,墨玄在山顶那座破亭子里结结实实坐了一整夜。
茶喝了三壶,星星看了无数颗,东山的夜风从亭子的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
他把灵火维持在刚好能温茶的温度,壶底的水汽在暗夜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袅袅地升上去,融入漫天的星光中。
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山在低声打呼噜,远处的望云城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悬在某些深宅大院的檐角。
后半夜的时候,山腰的乱葬岗终于有了动静。
墨玄放下茶杯,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下方那片荒草掩映的坟地。
一个佝偻的人影正扛着一卷草席从山脚的小路上来,走得不快,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慢。
那人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更瘦小的身影,两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面目掩在兜帽底下,看不清长相。
他们走到乱葬岗的边缘,把肩上扛着的东西放在地上,掀起草席一角,翻出一团蜷缩的人影来。
那身影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知觉。
两人把那蜷缩的人影往地上一倒,又匆匆在草席上覆了一层薄土和枯枝,做出一副“已经掩埋”的假象,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下了山。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默剧。
墨玄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探过去,在那团蜷缩的人影上扫了一圈——还有气,气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像是被人喂了什么迷药,正沉在一种被动的昏睡中。
他微微眯了眯眼。
但他没有动,只是收回神识,继续靠在亭柱上,盯着那片乱葬岗。
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夜色从深黑褪成了灰蓝,又从灰蓝褪成了淡青色的晨霭。
东山脚下传来第一声鸡鸣,远远的,隔了好几层山坳,像一根细线把天光从地平线那头拽了出来。
晨露在树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山雀开始叽叽喳喳地试嗓子,最先的一缕日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亭子里的石桌石凳照得轮廓分明。
那座青石大墓的洞口依旧空荡荡地敞着,没有任何东西进出过。
那人影依旧躺在地上没有动——也不可能动了,因为墨玄在天亮之前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往那人口中塞了一粒清心解毒丸,确保他只是睡一觉,不会真的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