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更让人瞠目结舌。
玄天圣地突然多出了数位渡劫境的太上长老,连长期闭关修炼的圣主雨沐颜本人……都被人暗中猜测已经踏上了仙凡之桥。
更夸张的是,有一日清早,圣地后山忽然升起一道银白色的龙影,一条蛟龙妖帝以身化龙在圣地上空盘旋了数圈,龙吟声穿透百里,震得方圆数百里的鸟兽都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那龙影盘旋了片刻之后缩回人形,化作一个银发女子落在圣地后山的主殿顶上,就那么静立了一会儿,像是在替谁巡视这片从此被她庇护的山门。
消息传到外面之后,灵界那些原先还对玄天圣地怀有觊觎之心的势力纷纷收回了伸出去试探的爪子,各自关起门来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家底,盘算着以后见了圣地的人要多客气三分。
雨沐颜站在圣地主殿的最高处,望着山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们来来往往,像一条安安静静的河流在沟渠里流淌。
她伸手按了按怀中那枚剑符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进殿中。
而此刻的墨玄早已离开了灵界的范围。
他飞入星空,穿过一层层稀薄的星云和弥漫的宇宙尘埃,不知飞行了多久,沿途经过了两块大陆。
第一块大陆灵气稀薄得几乎凝不出灵液来,他落地之后打听了一下,不是苍云大陆,便没有多留,腾空继续赶路。
第二块大陆稍微好一些,但空气中那种灵气的质地与苍云大陆有几分相似,他问了一个赶路的老人,老人摇头说从来没听过苍云大陆这个名字。
墨玄离开了这块大陆,又继续飞。
穿过第三片星域时,脚下那块大陆的气味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落下去。
落脚的地点是西荒。
风沙磨着他的袍角,空气中带着一股干燥而古老的土腥气,脚下的沙粒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像是在辨认他这个忽然出现的故人。
他进入一座城池,城池不大,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边角已经风化成圆弧的形状。
他找了一家酒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当地的酒和两碟小菜,然后竖起耳朵,不紧不慢地听着周围酒客们的闲谈。
隔壁桌上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讨论最近哪条商路上的镖局比较靠谱,角落里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正对着同伴吹嘘自己昨天在集市上淘到了一张年代久远的符箓——定然是高人所画。
墨玄的耐心很好,他喝着酒,慢慢地等着。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之后,邻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忽然朝同伴抬了抬下巴:“你听说了没?白云道观下个月要办一场大法会,据说请了好几个名门教派的掌教来观礼。”
“白云道观?”他的同伴砸了咂嘴,“还是灵州那白云道观?天下第一观那个?”
“可不是嘛,”灰布短衫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虽然北苍国早就没了,可白云道观那招牌还在呢,人家自称正统,每年香火钱可不少。连东陆的仙门凌云剑宗、灵霄山……听说都要派人去。甚至连那些魔教的人也在暗中走动,说不准也在盘算什么。”
墨玄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时,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心里那根弦终于被拨动了——白云道观还在,凌云剑宗也还在,灵霄山、魔教这些名字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着。
这片大陆就是他当年一步步走过来的苍云大陆。
只是北苍国已经不在了,被历史更替的潮水冲刷成了另一个名字。
在苍云大陆,凡人不过数十年寿命,长寿者也不过百岁,修士最高不过元婴境,享千年寿元。
他离开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白云道观有多少级石阶。
他放下酒杯,结了账,起身走出酒楼。
出城后,他施展《虚空步》,一步踏出已是百里之外。
风在耳边呼啸着退去,脚下的地形在飞速地变化,从城池到丘陵、到高山,再从高山到那片他记忆深处烙印着的、荒凉而贫瘠的沙漠。
大荒村到了。
墨玄落在一片沙丘上,风沙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看了很久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用干草和泥巴抹成的院墙、那条他和张霸王经常跑去洗澡的小河、那片他们偷偷埋过野兔骨头的河谷——全部被黄沙掩埋了。
沙丘连绵起伏着,像是大地隆起的脊背,把所有的痕迹都吞进了沉默的沙粒之中。
他只能凭着远处那几座轮廓还算清晰的山丘和那道已经干涸了一半的旧河床来辨认大荒村的大概位置,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一段,那几步路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鞋底陷在沙子里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停在一座略高一些的沙丘前面,站了很久。
娘和胡叔的坟墓不知道在哪里,已过去上万年之久……如今那些石碑应该早已被风沙磨平了。
墨玄在沙丘上坐下来,把膝盖收拢一些,双臂搭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风从他面前吹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黄沙,从他脚边流过,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沉下去,星子在头顶缓缓旋转着,像是整个天空都在围着他打转。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三天,五天,还是一旬?
他没有去数,只是那么坐着。
后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经辨认不出旧时模样的沙地,转身一步踏出,已经立在云端之上。
随后,他施展《虚空步》朝白云道观的方向凌空走去。
白云道观比从前更大了。
山门前的石阶被无数香客的脚掌磨得光可鉴人,台阶两侧的松柏比记忆中多了许多,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像是一群正在伸懒腰的老人。
山门上方那块匾额已经换过新的了,但“白云道观”四个字依然是那种熟悉的笔体——古朴庄重。
“天下第一观”几个字刻在山门旁边的石壁上,还描了金粉。
香火确实旺盛,上山的人流络绎不绝,有背着竹篓的香客,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锦袍的富商和达官贵人……还有几个老道士站在山门内侧的长廊下,正襟危坐地给离开的人分发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