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跟在香客们身后，一步一步地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两旁的店铺比从前更多了，卖香烛的、卖灵符的、卖糖葫芦的、卖各种纪念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条铺在山坡上的长街。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举着一串糖葫芦从他面前跑过去，她娘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别撞到人！”
墨玄侧身让了让，那个小女孩跑过去的背影让他恍惚了一瞬——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在这条石阶上追着谁跑过，只是那背影已经模糊得像隔着几层水在看。
演武场在山顶。
墨玄跟着人流走到那处开阔的平地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演武场最里面的那面石壁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剑孔依然清晰可辨，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大有些小，像是有人用剑尖在石面上写了一整篇无人能完全读懂的文章。
石壁前面围了一圈人，最外面拉了一条粗麻绳，麻绳后面坐着一排盘腿闭目的年轻剑修，像是正在参悟什么。
绳子的入口处摆了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正低着头打瞌睡。
桌子前面的牌子上写着：“观剑孔，参剑意，每人十文。”
墨玄在演武场边站了片刻，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灵石，弯腰放在木匣子里，越过那道麻绳，走到石壁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剑孔的边缘。
石壁的表面已经被摸了无数次，边角处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的倒影来，那一个个剑孔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像是岁月在替它们做着某种柔和的修正。
他的指腹在其中一个剑孔上停了一会儿——这些剑孔是他当年为道观的新弟子表演剑法时，随手一剑留下的，那时候他的剑法还很粗糙（相对于现在已经成仙的他而言），剑意也远远谈不上圆融，可那些剑孔却精准地刻在了石壁上，像一道道被时间凝固的墨迹，再也没能被抹去。
白云道观山顶的布局变了许多，四周建起了新的廊庑和亭台。
但他还是能从脚下的地砖走向中辨认出从前的轮廓来——这里曾经是一排茅草屋。
当年，他和张霸王被冷观主骗上山，头一晚睡在茅屋里，夜里刮了大风，屋顶塌了，茅草和碎木砸下来，他和张霸王从茅草堆里钻出来时灰头土脸的，冷月师姐正站在院子里哭着找他们，喊他们的名字，声音又急又颤，像是以为自己把两个师弟弄丢了。
那时候冷月师姐还是一个小姑娘，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的模样，眼睛大大的，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
而他和张霸王从草堆里爬出来之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得灰土直往嘴里灌。
白云道观后面的那片山坡上，原本有一片小树林，如今已经被圈进了道观的新围墙里面，种上了整齐的柏树和松木。
但那片山坡的地形他没忘——那是他和张霸王的秘密狩猎场，从后山的灌木丛里窜出来的野兔比狍子还肥。
他们偷偷生火烤兔肉的时候，铁目师兄头一回被香味引过来，站在火堆边上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尝了一口，然后便破戒了。
再后来，道观里最后一个正直的人——冷月师姐也被他们拉下了水。
墨玄到现在还记得冷月师姐咬下第一口烤兔肉时那个表情——先是皱眉，然后咀嚼了几下，然后眉头缓缓松开，然后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好香”，然后还讲了一种他们从未尝试过的新的烧烤方法……从那天起，她每个晚上都准时出现在后院的火堆旁边。
墨玄站在石壁前面，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
身后一个正在参悟剑意的年轻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这个胡子拉碴的陌生男子站在那里望着石壁发呆，眉间还带着笑意，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也是来参悟剑意的？怎么站在那里傻笑？”
他的同伴推了他一下：“别管人家，你参悟你的。”
墨玄收回手，转身越过麻绳，朝来时的路走去。
经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摊前时，他停了一瞬，想了想，没有买。
离开白云道观后，他又飞了一段，从苍云大陆的西边跨过海洋，海水在脚下深蓝如墨，偶尔有巨鲸翻身溅起白色的浪花，他把那些浪花抛在身后，一直向东飞去。
……
凌云剑宗的山门还在。
山门前的石阶比白云道观更陡，两侧的山崖上刻着历代宗主的题字，墨玄认出了几块旧的，也看到了几块新的。
山门上面的匾额换了新的，“凌云剑宗”四个字比从前写得更有气势，笔划开阖之间多了几分凌厉的剑意，大概是近几代的宗主亲笔。
山门内外的弟子比从前多了不少，穿着青白色的宗门服饰，三三两两地走在石阶上，腰间佩着长剑，个个气宇轩昂。
墨玄没有进去。
他站在山门外的山坡上，远远地望了一会儿那片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飞檐。
从前那些他熟悉的面孔（周正阳长老、巫雨师姐、孔家姐妹、赵铁柱、刘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见到了。
他问了一个下山采买的弟子，那弟子想了想：“周正阳长老的坟墓？没听说过。你说的是哪一辈的长老？”
墨玄笑了笑没再追问。
经过上万年的风吹雨打，那些人的墓碑大概也已经风化得找不着了，连他们在后山哪一片区域安眠都已经无从考证了。
他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时带着山间松木的气味和远处演练场上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被重新谱过曲的歌，旋律还是那支旋律，唱歌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了。
他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直到日光偏西，把凌云剑宗的山门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才转身，一步迈出，踏着云层向更高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