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那道淡金色的光幕时,衣袍边缘被光幕扫过,发出极轻的“嗡”的一声,像是在欢迎一个久别的故人重新踏入这片土地。
他回到仙界上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停在了喉咙里。
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仙气,是夹杂着浓烈魔气的混合气味。
那些原本应该清新澄澈的、带着微微甘甜的仙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暗灰色的、带着铁锈味和焦糊味的雾,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像是有人在整片天空盖上了一口倒扣的锅。
墨玄皱起眉头,目光向下扫去——脚下的仙域大地满目疮痍,原本灵气氤氲的山川河流被一层暗灰色的雾气笼罩着。
城池破碎了,那些曾经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仙城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城墙坍塌了大半,瓦砾散落一地,城门上那面曾经熟悉的旗帜也只剩下半截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荡着。
街巷中空无一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在巷子深处盘旋着。
墨玄沿着天际线飞过几座仙城,每一座都是同样的景象。
废墟、荒芜、没有生机。
他的神识探入那些残垣断壁之间,没有找到任何活物的气息——没有飞鸟,没有走兽,没有虫鸣,甚至连草木都枯死了大半,只剩下几棵根干焦黑的树桩立在路边,像是在那里站着等什么人回来。
他落在一座城中残存的高塔顶端,站在塔尖上环顾四周。
远处有几座山,山上的树死了大半,树干枯黑如炭,像是一把火从山脚烧到了山顶又把火熄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更远处有一条河,河面浮着一层暗灰色的油膜,河水流动得很慢,像是有气无力地在喘着最后一口气。
魔族又一次入侵了仙界。
墨玄站在云端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通,弃仙城的空间传送阵明明已经被他亲手摧毁了两次,每一次都把阵基炸得粉碎,连碎片都亲自确认过没有再恢复的可能。
那魔族大军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望着脚下那片破碎的大地,心里有一团闷火在慢慢地烧。
他不知道的是,他曾经摧毁的空间传送阵,只是魔族在弃仙城修建的一个据点。
狡兔三窟,这盘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铺开了——弃仙城、碎界海、深渊裂隙,魔族同时在三个方向暗中经营,将仙界外围的每一处薄弱之地都纳入了他们的棋盘。
而墨玄当初摧毁的,只是其中一角。
真正的杀招,是从深渊裂隙那个方向铺展开来的,像是一条藏在暗处的蛇,在所有人都在注意弃仙城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无声地爬了过来,张嘴咬住了仙界的后颈。
六大魔帝带领的数十万魔族主力大军从深渊裂隙中的传送阵杀出,打了仙界一个措手不及。
等仙界的防线反应过来时,那些靠近深渊裂隙的城池已经被魔气浸透了大半,战线像是一面被推倒的墙,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塌下去,越塌越快,最终整面墙都倒在了地上。
墨玄站在云端上,又扫视了一圈远处,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方向。
那道方向传来隐约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着某种屏障,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持续。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方向,灰色的天幕之下,有一道微弱的金光正在闪灭。
他辨认了一下那道金光的位置,然后腾空而起,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的废墟和灰雾从他的视野中快速退去,而那一道微弱的金光正在越来越近,像是黑暗中一根正在被风摇曳的蜡烛。
……
此刻,苍梧仙域。
战争激烈而残酷。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战场上空炸开,声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之后再猛然释放出来,震得方圆百丈内的魔兵都踉跄了几步。
玄机子仙帝的身形被那冲击波震得倒飞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衣袍碎裂的布条在他身后散成一串被风吹散的碎片。
他在半空中勉强稳住身形,长剑横在身前,剑身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灵光忽明忽灭,仿佛下一秒就会崩碎成一把铁屑。
嘴角溢出的血迹已经凝成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线,挂在颌下还没来得及擦去。
他左肩那道伤口最深,能看到皮肉翻卷着,边缘带着焦黑的烧灼痕迹;右肋处一道横贯的刀痕几乎割到了骨头;后背那道伤口则长得多,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了腰际,在他每一次呼吸时都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
对面三尊魔帝并肩而立。
居中的那尊身形最为魁梧,手持一柄巨斧,斧刃边缘缭绕着暗紫色的火焰;左边那尊身形瘦削却更为敏捷,双刀在手中转得飞快,刀锋划过虚空时发出尖锐的嘶鸣;右边那尊空着手,掌心却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能量球在他指间缓缓旋转着,散发出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三打一,玄机子已经退了不知多少步了,每一次碰撞都被震退一大截,每一步都在退,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狼狈。
他身上那道道伤口就是被他们三人的合击一道一道磨出来的,先是破了护体仙光,然后是划破衣袍,然后是割开皮肉。
他能撑到现在还没有倒下,全凭那口仙元力还在撑着,可那口仙元力也快见底了。
他心口处的裂纹还在隐约扩大,五脏六腑每跳动一下都传来一阵闷痛。
再这样打下去,他恐怕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三尊魔帝身上飞速扫过,盘算着最后那一搏的机会——把自己剩下的所有力量凝成一击,拖住居中的那尊持斧魔帝一起走。
哪怕只能带走一个,也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护体灵光敛回体内,丹田深处的仙元力开始往一个点汇聚。
三位魔帝显然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几乎同时加快了攻势。
居中的持斧魔帝将巨斧抡过头顶,带着呼啸的劲风朝他劈下来,斧刃划过的弧线上留下了一道暗紫色的残影。
玄机子没有闪避。
他迎了上去,手中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长剑向前递出,剑尖对准了那柄正在落下的巨斧,他打算用最后这一剑接住这一斧,然后引爆。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柄巨斧离自己越来越近,斧刃上暗紫色的火焰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朝他扑来。
就在斧刃即将触到剑尖的刹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玄机子身前,一柄长剑横在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巨斧与他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