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仅仅一面之缘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护山大阵外面，手里提着一柄连他都看不清品阶的长剑。
墨玄朝山门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追向那尊逃走的魔帝。
他施展《虚空步》，一步踏出，已然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彻底的安静。
围攻万炼仙宗护山大阵的魔族大军在那声闷响之后开始溃散，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的蚁群，原本整齐的阵列像一堵被掏空了底座的墙，从中间向外塌陷，黑色的潮水开始朝四面八方漫溢。
墨玄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片正在溃散的数万魔族大军。
那些魔族士兵失去了首领，有人还在继续攻击护山大阵，有人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有人已经开始朝后撤退，脚步声、喊叫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的热粥，黏稠而混乱地翻滚着。
墨玄从宝塔储物界中缓缓取出一面黑色小旗，小旗迎风而涨，眨眼之间已变成一面大旗。
万鬼幡的旗面一展开，周围的温度便骤然下降了几度，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泼了一盆冰水，那些原本还在翻涌的魔气在这股寒意面前都迟钝了三分。
旗帜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风中缓缓流动，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呜咽。
他将仙元力注入旗中，万鬼幡无声地悬浮到他身前，旗面在空中缓缓展开，像一朵正在盛放的黑色花朵。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从旗帜中心向边缘蔓延，一条一条地亮过去，最后整面旗子都笼罩在了一层朦胧的暗红光芒中，那些光芒在旗面上游走着，像是无数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墨玄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下方那片正在溃散的魔族大军虚虚一握。
万鬼幡猛地一震。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旗帜表面扩散开来，像石子投入水面漾开的涟漪，以一种看不见却能被感知到的速度掠过整片战场。
那道波纹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又往下按了几寸。
下方数万魔族大军中没有任何预兆，便有人开始七窍流血。
那些黑色的血从眼眶、鼻腔、耳道、嘴角涌出来，流得又快又急，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挤得皮肤下面都鼓起了细小的凸起。
有的魔族士兵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手指间渗出黑色的血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更多的人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吸力，他们站在原地，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有人抬手抓向自己的头皮，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头发连着血淋淋的头皮一起被扯了下来，露出下面森白的颅骨，却浑然不觉疼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那嘶吼越来越弱，最终变成一串泡沫般的咕噜声。
有人双眼圆瞪，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瞳孔深处映出最后一幅画面——一道黑色的旗影正在空中缓缓翻转，然后那双眼便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角度，死不瞑目。
还有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像是指甲刮过石板的声响，然后整个人从前倾的姿态慢慢朝侧面歪倒，砸在地上溅起一小蓬尘土。
那些黑色的魂魄从他们体内被抽出，化为一道道细长的黑烟，朝着万鬼幡的方向飘去。
数万道黑烟同时升起的场景极为壮观，像是一片被点燃的黑色森林，烟雾从每一棵“树”的顶端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巨大的烟柱，缓缓注入那面悬浮着的旗帜之中。
万鬼幡的旗面在吸收了那些魂魄后开始微微发亮，暗红色的纹路变得更深了一些。
……
万炼仙宗山门内，护山大阵还笼罩在仙宗的上方，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没有新的攻击落在它们上面了。
秦婆婆站在沈青衣身侧，望着阵外那些正在成片倒下的魔族身影，慢慢松开了扶着沈青衣的手，喉咙里滚动了两下，像是在把一块快要脱口的话重新咽回合适的音量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旗帜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不该多看。
沈青衣站稳身子，用手背擦去嘴角残余的血迹，望着那道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圣子……是圣子回来了。”
“圣子”两个字在人群中响起，像一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漾开了层层涟漪。
古长老站在人群前面，眯着眼使劲望了半天，终于看清楚了那道模糊轮廓，捻了捻胡须，呢喃道：“这才数百年的时间，圣子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周不同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山门外望，他修为太低，连墨玄的面容都看不太清楚，只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云端。
他听到古长老的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又听周围的师兄师姐们低声重复着“圣子”两个字，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出手把那两尊魔帝斩杀、又把数万魔族大军尽数覆灭的人，竟然是万炼仙宗那个消失了几百年的圣子墨玄。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圣子……已经能斩杀魔帝了？”
旁边的赵有才也愣了好一会儿，机械地接了一句：“那圣子现在的修为……难道……是仙帝？”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围着的弟子们都安静了片刻。
仙帝。
他们这些万炼仙宗的普通弟子，平日里见到仙君仙王就已经觉得是顶了天的存在了，仙帝这个层次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传说里的词，跟“开天辟地”“造化万物”差不多属于同一类范畴。
如今这个传说中的词忽然落在了一个他们曾经认识的人身上，落在了一个几百年前还跟他们一起站在万炼仙宗山门里、站在同一片山门石阶上的人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本来好好放在桌上的石头忽然自己飞起来绕着房梁转了三圈又稳稳落回原处——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真实。
二师姐林薇薇站在人群里，收了剑，没有挤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像在看一幅自己还没完全读懂的古画，画里的墨痕还很新，可那笔力已经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怎么练也追不上了。
三师兄赵有才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大师兄周不同，又看了看他身后同样一脸茫然的其他同门，然后默默地把自己那把还攥在手里的剑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