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飞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住了身形。
他悬浮在虚空中,转身望向碎界海的方向。
方才他忙于追击那支逃向碎界海的魔族大军,又在碎界海空域召唤蛇颈鹰身怪封锁空间、关门打狗,灭掉一尊魔帝和数万魔族,却漏掉了一件要紧的事——既然魔族能从碎海界的空间传送阵杀出来,如果不及时摧毁这传送阵,必然留下隐患。
他闭上眼睛,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越过那些破碎的浮空岩石和正在缓慢漂移的星尘,精准地锁定了远处某块陆地上的异常波动。
那里有一道持续不断的空间震荡,像一面被反复敲打的鼓皮,每一下都带着特定的节律——是空间传送阵正在全力运转的征兆。
他缓缓拔出神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也在感应那道遥远的气息。
他握剑的手没有多余的蓄力动作,只是随手向前一斩——像在挥舞一根顺手捡来的枝条,轻松得近乎随意。
剑光从剑尖涌出,起初只是一条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虚空中无声地延伸,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正在迅速扩散成一片完整的图案,最终化为一道弯月形的银色弧光。
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那么安静地朝着碎界海的方向飞去……
碎界海边缘的一块陆地上,魔族的空间传送阵正在全力运转。
阵盘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流淌着灼热的能量,像无数条正在跳动的血管。
数百名魔族士兵正围绕着阵盘,双手按在阵盘边缘,将自身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阵盘中央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边缘已经开始有模糊的轮廓在闪烁——那是另一头正在等待传送的魔兵的身影,若隐若现。
两名魔尊站在阵盘两侧,各自负责镇守一方。
左边的魔尊正低头看着阵盘上的纹路运转是否顺畅,右边的魔尊则偶尔抬头扫一眼四周。
忽然,右边的魔尊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远处的一片黑暗。
他感知到了一道正在逼近的气息,凌厉、纯粹、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
他张口想要示警,但已经来不及了。
“快……”
那道月牙形的银色剑光已经在他说出第一个字之时掠过这块陆地,像一把无形的巨刃扫过纸面,无声地切入地面。
剑光过处的一切都来不及反应——阵盘上的暗红色纹路在同一瞬间同时熄灭;那些正在全力注入魔气的数百名士兵的动作凝固了一瞬,然后他们的身形开始从中间裂开,像纸人被剪开那样无声地向两侧滑落;两名魔尊站在阵盘两侧,还保持着各自抬头的姿势,一人的手还指着天空的方向,另一人的嘴还张着,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极短的气音。
整块陆地在那道剑光面前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石,连同阵盘上正在运转的传送阵、那数百名正在全力催动阵法的魔族士兵,一同化为漂浮在虚空中的尘埃。
剑光掠过之后,那块陆地上空只剩下一片漂浮的灰雾,在星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棉絮,过了很久才慢慢散开,最终与碎界海那些终年不散的星尘融为一体。
墨玄早已在斩出那一剑后转身朝南方掠去了,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
他脚下的仙域大地正在向后飞速退去,可那些退去的画面却一幅比一幅沉重——城池的城墙被轰塌了大半,残垣断壁上残留着暗色的焦痕和爪印;宗门山门碎裂,石阶上覆着厚厚的灰烬,连山门上方那块写着宗门名字的匾额也不知被谁劈成了两半,半边还挂在门框上晃荡着,半边已经碎在地上被人踩进了泥里;连那些分散在荒野中的偏僻村庄也未能幸免,房屋被推平,田地荒芜,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没有燃尽的火苗,在风中明明灭灭地烧着。
他路过一座小城时放慢了速度,看到城门口还躺着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孩子,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像是在睡梦中被带走,有的侧卧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朝某个方向爬。
城墙上插着一面已经破了大半的旗帜,上面绣着的纹样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角还勉强能辨认出是某座仙域仙王府的徽记,像是那里曾经有人守过,但终究没有守住。
魔族以战养战,用沿途遇到的生灵的血肉和魂魄来提升修为。
正是依靠这种方式,原本只有一尊魔帝的魔族军队,在连续屠戮了数个仙域之后,又有五位魔尊先后突破到了魔帝。
这支原本被安排在碎界海方向的三路分兵中实力最弱的一支,此刻反而成了魔族大军中最为凶悍的一支——六位魔帝并列而立,气息覆盖了半边天际,像一片低垂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仙界残破的大地之上。
墨玄路过一片刚刚被屠戮过的废墟时,落下来在一个被掀翻了一半的草棚下面站了片刻。
棚子底下有个破碗,碗沿上落了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色小鸟,正低头啄碗底最后几粒残留的食物。
墨玄看了它一眼,那小东西抬了抬头,也不怕人,只是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瞬,又低下头继续啄。
墨玄没有惊动它,重新升起,继续向南掠去。
南方,颍川仙域,一座大城正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之中。
城墙还算完整,但城楼上的旗帜已经换了新的一批,旧的都在之前几场战斗中烧光了。
玄机子仙帝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正在集结的魔气,衣袍上还残留着此前与追上他的两尊魔帝交手的印记——左袖被魔气侵蚀了一块,布料已经失去了光泽,边缘微微卷曲着;右肋的护甲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划过。
他身后站着几位仙王,各自扶着城墙垛口,没有人说话。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那层笼罩全城的阵法光幕微微晃动——万炼焚天阵,这是玄机子亲手布置的仙帝级别的防护大阵,短时间内不至于被攻破。
可城中储备的仙石和仙丹有限,消耗一天便少一天。
玄机子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魔气翻涌的方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还能撑多久,又默默算了一遍仙庭那边有没有余力分兵来援,两个数都算不出乐观的结果。
他身后那几个仙王各自攥着刀柄,神色各异。
苍梧仙王站在靠左的位置,望着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魔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他想起那个人——墨供奉。
那个每一次出现都让局面急转直下的人。
他自己都记不清那是第几次了,每次陷到最困窘的境地时,那个年轻人总像踩着点来似的从天而降,然后在一炷香之内把局面翻过来。
可这一次呢?
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把那个念头说出口。
而城外不远处,那片魔气翻涌的营地里,六位魔帝正围坐在一堆暗色的篝火旁。他们没有急着攻城,只是偶尔分出一些魔族小队去周边扫荡那些小型的宗门和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