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份情报与现实完全不符合。
弃仙城那一路分兵在传送阵尚未完全稳固时就被一个年轻人误打误撞地毁了。
对,“误打误撞”——泰元魔帝反复看了那份战报七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战报上写得很清楚:此人身法诡异,行动毫无逻辑,先是在弃仙城北部到处转悠,然后阴差阳错找到了传送阵的阵基所在,最后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方式把阵基拆了。
负责暗中保护空间传送阵的魔尊,在自杀之前写了一份总结,核心观点是“不是我军无能,实在是敌人强得太离谱”。
碎界海那一路更惨。
三支魔族大军在行进途中遇上了硬茬子,被逐个击破,数位魔帝接连陨落,数十万魔族大军全军覆没,连那头的传送阵也被连根拔了。
战报传回来的时候,泰元魔帝正在喝茶。
他看完战报,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刻钟,然后问了一句:“那个硬茬子是谁?”
副将小心翼翼地回答:“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但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方只有一个人。”
泰元魔帝又沉默了一刻钟,然后让他再倒一杯茶。
副将倒了。
泰元魔帝喝了一口,平静地说:“这茶凉了。”
副将后来跟别人说,他当时觉得魔帝大人说的不是茶。
……
泰元魔帝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片刻,像是想把那些已经断裂的线重新接上,但它们永远不会亮了。
深渊裂隙方向的传送阵虽然还在运转,但昨晚刚刚传来的消息让他更加难以入睡——无名仙帝在传送阵前自爆,炸毁了一部分阵基。
紧接着又有一个不知名的仙帝闯了进去,击杀了守阵的数千名魔兵魔将,还在夜渊魔帝和另外两尊魔帝的眼皮底下硬生生将空间传送阵重创了。
泰元魔帝当时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无名仙帝自爆也就罢了,毕竟无名仙帝的名号里就带着“不要命”的气质——一个连名字都懒得取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但后面那个不知名的仙帝是什么来头?
情报上完全没有这个人的记录,好像他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夜渊在战报里用了大量篇幅描述此人的诡异手段:地狱之火烧不死他,万灵覆灭阵困不住他,更离谱的是他身边还带着一头蛇颈鹰身的怪物,那怪物的妖术极其刁钻,打起来完全不讲套路……
夜渊在战报的末尾加了一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被折腾到没脾气的疲惫:“末将以为,此人不但是仙帝,而且还是阵道宗师,能精准的看出‘万灵覆灭阵’的阵眼和破绽……如果在战场上遇到,定要小心。”
“娘的,我手下有上百万大军,居然让我小心?”
泰元魔帝火冒三丈,一巴掌拍碎了夜渊的战报,连同桌子都拍成了碎片。
也难怪他发火,弃仙城的空间传送阵早早被毁,碎界海的三路大军全军覆没,传送阵也被完全摧毁……魔域之主三路并进的计划,如今只剩下正面这一支主力还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其他两路已经彻底断掉了。
原本设计的是一场漂亮的合围歼灭战,现在变成了摆好阵势,双方正面硬刚的消耗战。
而消耗战在瀚海仙域这种地方打,对魔族来说简直是在用自己的短处去碰仙界的长处,碰输了还得把自己的魔元喂给海妖当甜点。
泰元魔帝将地图卷起来,走出帐外站了一会儿。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和远处正在燃烧的火光中飘来的烟味。
那烟味里混着魔气燃烧后的焦臭和海风本身的咸腥,闻起来格外刺鼻。
他松开帘布,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在海面上的防线,目光在那道防线的左翼、正面、右翼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把那些目标按某种顺序重新排列一遍。
仙界至少出动了四位仙帝,外加龙族大军和妖族大军——几乎是把能调动的力量全都压上来了。
原本计划中应该被包抄的仙界,此刻正堂堂正正地列阵在海面上等着他们,姿态从容得像是提前半年就知道了他的所有计划。
情报上标注的“仙庭内乱、仙帝战力衰退”与现实之间明显存在着巨大的偏差,而且这偏差大到足以让整场战局重新洗牌。
泰元魔帝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份情报的提供者,是不是仙界派来的卧底?
远处那道蜿蜒的防线上,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刀剑的光芒在星光下微微闪烁。
几根巨大的柱形石塔正从海面下缓缓升起,每一根柱身上都缠绕着细细的阵法纹路,海水顺着柱身流淌下来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只巨大的筛子正在缓慢地把海水从石头表面过滤干净。
新的阵法正在成形,防线正在继续加固。
看样子仙界那边不仅不打算主动进攻,还要把防线修得更结实,摆明了是要跟他耗到底。
泰元魔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中,重新摊开了地图,把那些原本标着“合围”和“包抄”的部分用指甲轻轻划掉了。
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上去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容挽回地抹去了。
他盯着地图上剩下的那条孤零零的正面战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过一旁的战报汇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那是负责后勤的副将刚刚递上来的补充报告:据不完全统计,今日因魔元耗尽降落到海面炼化魔晶而被海妖吞没的士兵共计三百七十二名。
另有五十八名士兵在炼化过程中被海妖惊吓、慌乱中燃烧精血强行升空、导致魔体受损、短期内无法再战。
“娘的,我什么时候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泰元魔帝气得咬牙切齿。
“轰——”
他一掌拍在报告上,连同新换的桌子一同拍碎。
帐篷外,海风依旧在吹。
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在这声响之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从深海传来的闷响,那是海岛附近一条吞天鲸在打完饱嗝之后翻了个身,压碎了一小片海底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