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裂隙外围，阵道盟的临时营地已经连续亮了半个月的灯火。
数十名阵道宗师在盟主阵万象的带领下，昼夜不息地围着魔族布下的十二道连环阵转悠。
半个月下来，营地里的阵旗堆成了小山，用废的符纸能装满三艘战舰，几十个阵法师的眼眶集体凹陷下去。
阵万象的状态尤其令人担忧。
他今年活了多少岁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反正在场的阵法师里有一半都是他徒孙辈的。
他那头原本花白的头发，在这半个月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花白”进化到了“全白”，又从“全白”进化到了“枯草白”——就是那种不仅白而且干枯分叉、风一吹就断一撮的状态。
他的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锈迹斑斑但依旧能捅人的刀子。
数十名阵法师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研究、汇总，十二道连环阵，他已经看破了十一道。
第一道，血煞魔光阵。
以魔煞之气为根基，在光幕表面凝成无数道血色光刃，触碰即斩。
阵眼藏在光幕左下方第三道阵纹的交叉节点处，只要用破阵仙器以三长两短的节奏连续刺入，就能让整道光幕在十息之内碎裂。
第二道，幽冥鬼影阵。
光幕中藏着上万条鬼影，专攻神魂。
阵眼在光幕正中心偏上七寸的位置，但那位置被鬼影层层守护，需要用至阳之火焚烧鬼影的同时精准命中，误差不能超过半寸。
第三道，九幽寒冰阵。
第四道，万剑分光阵。
第五道……
阵万象一道接一道地破解，每一道阵法的阵眼位置、破解手法、所需仙石数量、预估破裂时间，他都详细记录在玉简上。
弟子们将他口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整理成册，已经写了厚厚三大本。
负责后勤的弟子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把这十一道阵法的破解方案全部执行一遍，就需要消耗阵道盟至少六成的仙石储备。
阵万象大手一挥——全用上，反正打完这仗要么仙庭报销，要么大家一起完蛋，不存在第三种可能。
但第十二道阵法，万灵覆灭阵，他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
阵万象已经盯着这道阵法看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用尽了毕生所学的一切阵法理论，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破阵思路，在沙盘上反复推演了上百次，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失败。
万灵覆灭阵的结构和其他十一道阵法完全不同——它的阵纹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断流动、重组、演化，像一条活着的蛇，每一片鳞片都在不停变换位置。
每当他以为找到了阵眼的规律，那些阵纹就会突然改变排列方式，将所有规律推翻重来。
阵万象跪在虚空中，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阵法投影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半个月来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念念有词，手指在虚空中疯狂地比划着，指甲缝里全是墨汁和朱砂。
然后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投影光幕上，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光幕缓缓滑落，在阵纹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身体晃了晃，朝前栽倒。
身后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将他扶住。
“快！快把师尊抬回战舰！”
“去请长生仙帝！”
“师尊您别动，您吐血了——”
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把阵万象抬回了停在不远处的阵道盟旗舰。
紫微仙帝和长生仙帝收到消息后，放下手中的军务，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两位仙帝走进船舱时，阵万象正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紫微仙帝一把按住了肩膀。
“阵老，别动。”
长生仙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搭在阵万象的腕脉上，一股温润柔和的翠绿色仙元力从他的指尖流出，顺着经脉缓缓注入阵万象体内。
长生仙帝修炼的是生命法则，他的“生生不息咒”不仅是战场上最强的群体治疗法术，用来给单人疗伤更是有奇效。
翠绿色的光芒在阵万象体内流转，将他因过度操劳而受损的经脉一条一条地修复，将他因心神消耗过度而紊乱的神识一点一点地抚平。
绿色的光晕从阵万象的体内扩散开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他那头枯草白的头发都在光晕中隐隐泛起了一丝生命的润泽。
虽然还是白的，但至少不干枯分叉了。
阵万象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凹陷的眼眶似乎也没那么深了。
片刻之后，阵万象悠悠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到紫微仙帝和长生仙帝正站在榻边，一个面色凝重，一个手指还搭在他腕上。
他慌忙挣扎着坐起身来，拱手行礼：“老夫失态，让两位仙帝见笑了。”
“阵老不必多礼，”紫微仙帝摆了摆手，“身体要紧。那十二道连环阵，研究得如何了？”
阵万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从枕边拿起那三本厚厚的破阵笔记，摊开在膝上。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紫微大人，长生大人，这半个月来，阵道盟数十位阵法师日夜不息，已将十二连环阵中的前十一道阵法逐一勘破。”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将每一道阵法的名称、阵眼位置、破解方法、所需时间和仙石数量都简要汇报了一遍。
阵道盟的阵道宗师对每一道阵法的原理和破解之法都已达成共识，破阵方案经过了反复推敲，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说到这里，他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正中间画着第十二道阵法的结构图，图的四周打了无数个问号，有些问号旁边还潦草地写着几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推演公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唯独最后一道阵法——万灵覆灭阵，老夫惭愧。阵道盟上下，无人能看透其阵纹演化规律，更找不到阵眼所在。这道阵法的布阵手法极其诡异，不像是魔族正统的阵道传承，倒更像是某种上古禁术的变种，阵纹流动的逻辑与现行所有阵法体系都不兼容。”
阵万象说到“无人能看透”时，语气里满是羞愧。
他是仙界公认的第一阵法师，本名叫姜万象，因为阵法方面无人能及，仙界人称“阵万象”。
这辈子破过的阵法比大多数阵法师见过的还多，连他都束手无策的阵法，仙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