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艘战舰在云海中劈波斩浪,舰首撞开层层云雾,在虚空中拖出四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每艘战舰载五百人,两千名上官家的家族士兵按营编队,各自占据一艘战舰的甲板。
墨玄站在最后一艘战舰的船尾位置,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按着那件不停往下滑的肩甲,伸长了脖子看风景。
神界的云海和仙界完全不同。
仙界的云海是仙气凝结而成,白中带青,飘渺清逸;神界的云海则是由纯粹的神气凝聚,白得耀眼,每一朵云都像是被阳光浸透了的棉絮,层层叠叠铺到天际尽头。
云海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陆地,有的小如庭院,上面只长着一棵孤零零的金叶神树;有的大如山脉,绵延数百里,瀑布从悬空的陆地边缘倾泻而下,水花在半空中就被神力蒸成了七彩的虹雾。
偶尔有几头叫不出名字的神禽从云海中掠过,翅膀展开时遮天蔽日,翅膀一收便钻进云层深处不见了踪影。
墨玄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神界的风景确实比仙界气派,就是脚下的甲板硬了点,肩甲沉了点,长矛锈了点,整体体验打个七折。
不过,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在打转。
飞升神界,那可是仙界亿万生灵修炼一生的终极梦想。
结果他好不容易飞升上来,连口神界的空气都没来得及多吸几口,就被两个看门的架着去了演武场,被一个连正眼都懒得看他的后勤官塞了套大号甲胄和一根生锈长矛,嘴里还被弹进一颗蛊毒药丸,然后就被稀里糊涂地编进了队伍,直接拉去战场。
这流程,这待遇,跟他想象中的飞升成神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好的飞升之光普照神界呢?
说好的接引使者笑脸相迎呢?
他不知道的是,飞升台的管辖权落到上官家手里,背后有一段极其现实的往事。
飞升台位于神界南域,最初由南域神主亲自派人管理,规格极高,接引使者的品级一度达到了神王境。
那时候仙界的飞升者虽然不算多,但胜在稳定,每隔几十年几百年总能上来几个,飞升台也算是一处热热闹闹的所在。
然而,后来仙界日渐凋零,仙气越来越稀薄,仙人们连日常修炼都越来越难,仙王仙尊越来越少,更别说修炼到仙帝巅峰飞升成神了。
飞升台从几十年等不到一个人,变成了几万年等不到一个人,又变成了几十万年几百万年等不到一个人。
接引使者在飞升台旁守了几十万年,守到头发都白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南域神主一看,这飞升台纯粹是个摆设,每年还要拨一笔不小的经费维持运转,干脆大手一挥,把飞升台作为军功奖励赏赐给了麾下的残月神宫。
残月神宫宫主觉得这玩意儿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放在手里也是吃灰,又转手赏给了祖上立过战功的上官家。
上官家拿到飞升台的时候还高兴了一阵,以为捡了个宝——万一哪天有人飞升上来呢?
结果等了几代人,飞升台安静得像个坟场,上官家也就彻底把它当成了一个摆设,派两个守卫轮流值守纯粹是走个形式。
所以当墨玄从飞升台爬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守卫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不是感动,是震惊,是那种“这破地方居然真有飞升者到来”的震惊。
而上官家处理飞升者的流程之所以如此粗暴敷衍,也是因为数十万年没有飞升者了,相关的规章制度早就成了故纸堆里的废纸,后勤官随手翻都翻不到那一页,干脆按照处理战俘的标准流程来——喂蛊毒,发装备,送前线。
至于飞升者本人的意愿?
一个真神一重,在神界就是垫底的存在,谁在乎他的意愿。
墨玄当然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就上了战场。
不过他倒也不急,反正他有“吞天噬地诀”傍身,蛊毒已经被他当零食炼化了,不合身的甲胄虽然丑了点但好歹也能挡几刀,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尸体和残留的神力,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战舰的速度快得出奇。
毕竟是神器级别的运兵船,船底的飞行阵纹全力运转时,百丈长的舰身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一个时辰后,战舰编队开始减速,前方云海中浮现出一块巨大的悬浮陆地。
那块陆地的面积比上官家的府邸所在还要大上数倍,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但这座孤岛现在的样子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惨不忍睹。
陆地上到处都是激战过后的痕迹,地面被某种高温神术烧出了大片大片的琉璃状结晶,走在上面滑得厉害;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有长刀、有巨斧、有断了弦的神弓,刀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神血;城墙被轰塌了好几段,碎石堆里隐约能看到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
战舰在一块相对完整的空地前缓缓降落,舱门打开,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神术灼烧后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前排几个士兵当场干呕了两声,然后被各自的营长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呕吐物咽了回去。
“下船,集合!”
白发长老悬停在半空中,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两千人的耳膜里。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从战舰上跳下来,在下方一块还算平整的焦土上快速列队。
墨玄跳下战舰时,宽大的甲胄不出意外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肩甲直接从肩膀上滑到了手肘。
他面不改色地把肩甲拽回去,然后一路“哐当哐当”地跟在队伍后面去集合。
不过这一次,就算他的甲胄碰撞声再响亮,也没有人侧目看他或者嘲笑他了。
这片陆地上到处都是残肢和不太完整的尸体——有的尸体半边身子被烧成了焦炭另半边还算完好,有的尸体从腰部以下不知所踪,断裂的脊椎骨白森森地支棱在外面,有的尸体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被一杆神枪钉在地上,枪杆还在风中微微颤动。
在这种地方,谁还有心思嘲笑战友的甲胄不合身?能活着站在这片焦土上就已经值得烧高香了。
战舰刚停稳,前方城池的方向便有一队人马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之人身披残破的暗银色战甲,头盔不知去向,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亲卫。
此人正是寒铁城的城主,一把握住上官鼎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沙哑:“上官家主,您来得太及时了!快请快请!我们刚打退烈阳神宫的一波强攻,城中守军折损过半,阵法也破了七处,你们要再晚来一天,老哥我恐怕就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