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命令就又下来了。
传令兵骑双翼马——不对，神界没有马，是一只不知名神禽驮着传令兵从天而降，落在队伍前面。
只见他展开一卷银白色的令书，扯着嗓子念道：“寒铁城所有能动的守军和家族子弟兵，即刻到东门集合！跟随残月卫执行任务！不得耽搁！”
“哐当”一声，墨玄手里刚端起来的水壶还没凑到嘴边，胳膊就耷拉了下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身已经快散架的甲胄，又抬头看看那个一脸“耽误了军令要你们好看”的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人在军营身不由己”，然后跟着人群往东门方向掠去。
寒铁城东门。
九百多名还能动弹的守军和家族子弟兵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说句实话，这支队伍看起来已经不像一支军队了——盔甲上全是污渍和血迹，有人缺了半边护肩，有人头盔瘪了，有人用布条把断掉的兵器绑在手腕上凑合……
九百多号人站在一起，那画面就像一群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难民，如果矿洞里还闹过鬼的话。
城墙上方，一百名残月卫整装待发，白衣银甲纤尘不染，和下面这群泥里滚过的守军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带队的神尊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名叫燕无痕，沉默寡言，负手站在箭楼顶上，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老城主在箭楼上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讲话。
他说这次任务是残月神宫亲自下达的重要行动，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大家随燕神尊大人出发，一定要听从指挥、奋勇当先。
他说如果能完成任务，赏赐神石若干，职位连升三级。
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给家族争光、给自己挣前程。
……
他说了很多，语气比之前每一次战前动员都更加热情洋溢。
墨玄听到一半就把眉头挑起来了。
有古怪。
赏赐神石若干、职位连升三级——这饼画得又大又圆，油光锃亮。
但问题是，寒铁城守军和家族子弟兵几乎全部能动的都被抽调走了，那寒铁城谁来守？
残月卫打完烈阳军之后就已经列队撤离了，只留下一支百人小队站在城墙上。
现在不但这支百人小队要走，还要顺手把寒铁城仅存的一点兵力全部带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残月神宫高层（或者说是残月神皇）的眼中，接下来要执行的这个任务，远比寒铁城的得失重要得多。
寒铁城只是残月神宫东南方向的一座边境小城，丢了也就丢了；但那个任务，不能有失。
墨玄心里的警钟开始铛铛铛地敲。
这次任务不简单，搞不好是要命的活儿。
老城主讲话完毕，燕无痕神尊冷冷地扫了一眼下面这群浑身血污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墨玄有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错觉，后背一阵发凉。
燕无痕没有多说一个字的废话，翻手从体内空间中祭出一件空间神器。
这件神器的外形像是一艘微缩版的画舫，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青色神玉雕琢而成，船底刻满了玄奥的空间神纹。
他随手一抛，画舫迎风暴涨，瞬间化为一座百丈长的巨型楼船，稳稳地悬浮在城门上空。
船楼共有三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船身内部却是一片扭曲的空间旋涡，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大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燕无痕的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进去。”
声音冷得像是从万丈冰渊里吹出来的风。
寒铁城守军和家族子弟兵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排着队一个个掠入画舫的舱门。
墨玄也跟着队伍跳了进去，经过舱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燕无痕站在箭楼上，正用那种看不出喜怒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进入神器的人，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眼神有点诡异。
待九百多人全部进入空间神器后，城墙上的一百名残月卫才鱼贯而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燕无痕抬手一招，巨型画舫迅速缩小，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的掌心，像一颗微小的青色光点闪了闪便消失了。
然后，他一步迈出，原地消失不见。
……
老城主和上官鼎并肩站在东门城墙上，望着燕无痕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上官鼎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老城主：“城主大人，他们这是去执行什么任务？有没有危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虑怎么都藏不住。
他的小女儿上官婉儿也在那支队伍里——家族子弟兵集合的时候他本想拦住女儿，但上官婉儿只看了他一眼就跳进了队伍。
他的掌上明珠就这么跟着去了，他连一句“小心”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老城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表情十分茫然。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然后又安慰道，“有燕神尊在，有一百残月卫在，就算任务有危险，也可以化险为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胡子不自觉地抖了抖。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上官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小女儿平安归来。
至于寒铁城，只剩下几百个伤兵残将，如果有烈阳军从天而降，再来一波，光靠防护大阵根本撑不了几个时辰。
不过，有老城主在，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
空间神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九百多号人进了船舱，非但不觉得拥挤，反而还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墨玄找了个靠舱壁的角落盘膝坐下，打算趁赶路的时间调息一番。
他刚闭眼没多久，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睁眼一看，上官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半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上官婉儿迅速别过头去，耳根子红了一截。
墨玄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心想这姑娘大概是认出了他，但眼下装傻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