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荒渊外缘的第一个清晨,最听使唤的驮马拒绝下坡。
车夫扯了两次缰,它都向后坐,后蹄蹬起碎土,木车被拖得一歪。后面的车险些撞上。
李照雪从侧边跑过去,先叫后车停,再让车夫松开勒紧的缰。
不然马头被拽住,身子继续后退,车轴很容易在坡口折断。
“昨晚就喂了镇兽药,今早又来!”
车夫气得举鞭,李照雪按住鞭梢,指向马耳,让他先看。
两只耳朵没有对着人,也没朝路旁草丛,都在一前一后极快地动,马腹起伏,脚底却一直在试探往后更硬的地面。
她又看赤魁,狗鼻子贴着土,抬起来后,往坡上退了几步。
不是只有马不肯走。
祁越牵来赤角羊,羊走到坡口,同样抬高前蹄,没有立刻踩下去。
他叫车队原地留距,药师从后车下来,先看昨夜的用药量,没有让车夫再加一倍。
镇静过头,真遇险时兽连跑都跑不动。
李照雪蹲下,掌心覆在一块裸露的平石上,开始只有晨间的凉,过了一会。
手腕下传来极轻的一颤,旁边浮土上的小砂粒挪动了一点。
她以为是后车有人走路,抬眼看去,车列已经静下。没人从石头附近经过。
太苍问她在等什么。
“再来一次。”
她叫青禾把水碗放在地上,自己仍按着石面等,第一次动时,碗里只起了几圈细纹,第二次稍大。
赤魁先站起来,接着才是碗沿的一点轻响,两次之间隔了不短的工夫,足够车走完前半段坡,却未必够整队都过去。
车夫低声嘀咕,说荒渊处处都响,难不成有一声响就不走。祁越没有接话,走到坡边查看近处裂缝。
泥里几根细根被拉断,断口还是新鲜的。
他用木杆探了探,下面有一处空,杆尖伸进去后触不到原本该有的硬土。
这条路上次核过,是十日前,十日里地底变了,路册不能替眼前这截土承重。
祁越叫前车卸下最重的两袋物料,先让两个人轻装去探旁侧旧道,队伍若绕远,今日宿处就得换。
他需要确认绕出去后有可停的平地,不能只为避一段坡,把整车人送进夜间无遮拦的荒地。
李照雪留在原处核震动的间隔,太阳出来以后,兽群的躁动稍缓。
她拿一小块干肉叫赤魁向前,狗走了两步便停,肩颈的毛重新竖起。
契中传来的不是一个明确的危险位置,只有越来越紧的戒备。
她立刻让它退,不拿奖励硬诱它站在自己也没查过的空地上。
“能叫它们静一会吗?”祁越问。
太苍微微送出一缕气息。李照雪顺着契将那点安抚给赤魁。
狗的喘声低了,旁边受它影响的两头驮兽也不再互相顶撞。可地面第三次轻颤时,马仍猛地抬脚,碗中的水这回溅了出来。
李照雪把那点凤息收住。
“它们静下来,也不等于这条路安全,地下还在动。”
她让车夫把腹带逐一松查,免得焦躁中已经磨破皮,再将水分给停了许久的兽。药师在旁看过,换掉两头马的过紧嚼口。
祁越则在坡面新插了一根高杆,标明不能再靠原路线直接下去。
探旧道的人回来时,汗从下巴往下滴。
旁侧有路,窄,车须拆掉两边挂架才能过,过路后有一片硬地可宿,只是要多走三个时辰。
负责押粮的人当即反对,三时辰不算少,前营等着这一批,迟了要问责。
何况眼前还没塌,兴许再等一会就停了。
李照雪把记录的小纸递给他,指着几次越来越密的间隔,没有与他争自己懂不懂荒渊,只请他到前坡站片刻,摸一下地底来的响动。
对方走了几步,刚刚蹲下,马群又齐齐向后缩。
坡下传来一声闷响,原本压着车辙的那层土往下陷了半尺,裂缝从木杆旁边张开。
石粒滚入缝中,先听得见碰撞,后面便没了声音。
押粮人僵在坡边,被祁越一把拖开,鞋底刮下一大片新土。
若刚才将第一辆车赶下去,车夫眼下就得坐在裂开的那一段上。
他握着鞭柄的手慢慢垂下,主动去卸挂架,后车也开始挪开,两列不能挤成一团。
李照雪将车距按窄道重新排,人先过不承重的转折,再牵兽拉车。
赤魁走在她身侧,闻到不对便停。她宁愿多去看一次,也不将每次停步都骂作胆小。
旧道贴着石壁,靠外的车轮一度陷进软泥。青禾将拆下的木板塞到轮下,两个押车人从后边推。
车夫还想让驮马猛拉。李照雪先抬手制止,把上面的重箱暂时卸下,轻了以后再动,马蹄终于踩住硬处。
车轮缓缓上了木板,没有把腹带勒进肉里。
她背上已全是汗,药箱压过的位置发痒,想伸手抓,又怕把泥蹭进衣领,只好拿干布擦。
等最后一辆过去,青禾才递来半筒水。
自己也只剩半筒,两人分着喝完,没有在路边说这趟算谁救了谁。
临出窄道,前面一头驮兽又停了一次。
车夫这回没挥鞭,急忙叫李照雪来看,她摸了地,又检查它的脚,发现只是前掌夹了一片尖石。
取出后便肯走,车夫松口气,说看来它也不是次次都能知道地下要塌。
“所以看它停了,还得去查。”
她将那片石丢到路外,不准人往每一次不肯走上都安同一个缘故。
怕地动、蹄疼、腹带磨伤,表现有时相近,处理却各不同。
若往后只记住停步就绕路,不去看实际伤处,同样会把兽拖坏。
青禾将这一处停顿也记在行路纸上,与塌陷的几次分开。
祁越拿过去看了,没删掉这条看着不够神奇的小事。
他随后又检查两头已经走出道口的羊,确认没有被人为了赶路把松开的腹带重新勒紧。
到宿地时,天已经黑了。
祁越先遣人将改道缘由送往前营,塌陷位置、所耗时辰与卸运损失一并报上,队伍实际迟到,却有现场依据,不由几个押车人私下凑钱赔。
李照雪给马检查完腹带下的皮,才坐在火旁脱鞋,脚底一处已经磨起水泡。
赤魁也趴下,把一只爪递到她膝上。她挑出趾间夹着的小石,敷了薄药,再看自己的脚。
青禾在旁边端着热水催她别只管狗。李照雪这才接过去,水碰到破处,疼得她咬紧牙。祁越走来时,她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进营后,你可以随路册吏看一次旧营图。”
她抬头,祁越将新记的行路贡献递给她,改道的判断已列明,按前营规矩,参与危险道路核验的人可以申请查相关旧路资料。
她早先想查父亲撤离点,正好可把这次机会用上,但不能借此擅入未开放的深处。
“我会先核地点。”
她把纸接好,没趁这时候提再给一队人陪自己找,刚才绕道消耗的药和体力都没补上。
她知道这一队人明日还得继续走,机会到手,便按能做的范围先查。
夜深后,营火只剩底下一圈炭红。
太苍忽然叫她,李照雪正把父亲那只杯擦干,指尖停住,契中有一股很轻的牵动,从白日没有走过的方向传来。
她沿着感觉望去,越过宿地背后的黑石脊,那里既没有灯,也听不见人声。
“那边有我的东西。”
“多远?”
太苍沉默片刻,答此刻分不清,只能辨出大致方向,间歇的地动一来,那点牵动便随之断开。
李照雪没有立刻起身收包。她在路线纸的外缘轻点一下,先不画一条通往那里的直线。
明天仍按核好的旧道走。她得把这一队人和兽,先送到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