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伙计把纸包摊开时,李照雪先闻了闻,又请他照方子一味一味指出来,海生药叶的边缘带盐白,晒干后容易与另一种混。
她听方执事说过,便多看了叶背的一道细纹。
伙计见她认得,没把底下受潮的两片添进去,另从新筐里挑了干净的换上。
李照雪付清尾钱,将两包药交到铺内暂存,只随身带一小包止血散,约好走过旧道再从码头取回。
伙计问她是不是还要买鱼,她摇头,说带狗走一段,药放在这里,别叫它蹭破了。
出门前,她在门框边停了一下,让伙计看清自己腕上已散开的红痕,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对方看过漏壶,答未时初。
她应了一声,领赤魁沿能看见海的路往东,头一段还有推车的人。
她给车轮让路,鞋踩到湿土上,脚边露出一截旧草绳。赤魁伸鼻去闻,被她轻轻拨开,海风里混着鱼腥和晒药的涩味。
狗找不准熟悉气息,耳朵一直朝后侧动。
到了旧道岔口,前头就只剩一个挑空筐的老汉。
李照雪在路旁等他过去,又看了一眼下方的水,最低一级台阶刚露出半块,尚在她昨日下午认过的范围。
她没急着下,把包着粗布的绳搭在旧桩背面,靠外的一头藏在自己袖下,末端留在能一脚踩住的地方。
这个结,她昨夜解了十几次。赤魁沿石壁站到她另一侧,尾巴低垂,鼻翼忽然张了张。
李照雪顺着它朝向看过去,岔口的矮松旁,多了一个穿主峰弟子服的人。
裴肃手里拿着差遣牌,脸上竟还有一点笑。
今日收药的差事原能替他遮过半日,等潮水涨上低阶,受了伤的人在这里失足,也只剩一个下落不明。
他还不知道,同车的弟子等不着他。
已经把擅自离队报了上去。
“正找你,峰里临时有话,让我带你走一趟。”
李照雪没动:“哪个峰,谁传的话?”
“去了自然知道。”
“那就让他在值事房叫我。”
她向更宽的大路偏了一下脚。裴肃立刻往前横了一步,挡住岔口。
他手里的牌是收药差遣,跟传唤外门弟子没有关系。她看清那一角,便不再盯牌,视线落到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正搭在刀柄上。裴肃的指甲修得很短,曾经扣住她断脉后的胳膊,拖过刑堂外那道门槛。
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手腕上旧伤留下的一点浅痕,骨头早接好了。那一下被拖着走的疼,却在他走近时重新泛上来。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贴紧剑柄,没有往身后找旁人。
裴肃见她不应,抬起左手,作势要拽她腰间的外门令。
李照雪立即偏身,赤魁也低下前身。
他的手便停在半空,随即改成指她,说既然还认玄澜宗三个字,就不该让一个外人养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我姓李,所以你替李家把我推下去,连问都不许问?”
裴肃朝远处看了一眼,那挑筐的老汉早已下了码头。
近处听得见的只有浪声,他将手放下,脚跟往路中又挪半寸,彻底挡住了她从大路离开的口。
李照雪看见他的鞋底压住一株矮草,叶尖从边上弹出来,和当日崖边被他踩折的草一样。
她的喉咙发紧,先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能把接下来叫给赤魁的字说清楚,别等刀到了眼前,嘴里才发不出声。
“有皇室撑腰,连师兄的话也不听了?”
“上次跟你走,我就被你从那里扔下去了。”
李照雪指了指崖外。
裴肃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
海风掀起他腰侧的衣摆,露出一段随差常带的细索,末端有铁扣。
比她的粗绳轻,也能借力攀住低处的石。
她看见便收回目光,手心贴到剑柄上。
裴肃往前走了两步:“既然活着回来,就该知道有些话不能到处讲。你堂伯愿意养你这么多年,已是看你父亲的分上。后来闹成这样,也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李照雪的指腹在柄上压紧,剑仍留在鞘里。
“他让你把我扔下去的?”
“李家少一个惹事的,往后大家都省心。你既不肯安分,就别怪旁人多做这一步。”
风在两人之间过去。
裴肃看了看她身后的狗,显然没有把这只二阶赤焰犬当成全无威胁,肩往石壁一侧靠,让自己不至于同时露出左右两边。
随后忽然将差遣牌掷向她的脸。李照雪侧脸避开,赤魁前爪刚动,刀已经出鞘。
第一刀劈的是她握剑的腕,刃上凝出的玄力比她掌下的气厚得多。
她没拔剑迎着挡,往低一阶的石台退,刀锋擦过衣袖,砍在旁边凸出的岩角,石屑打上脸。
她的颧骨立刻一疼。
裴肃一脚踏下来,刀横着送进。
“绕!”
赤魁从石壁边挤过,朝他持刀那侧的腿扑。裴肃收肘改刀,狗随即落回旁边干石,牙没能咬上,却逼得那一刀偏了。
李照雪趁这个空档抽出短剑,没有刺他胸前护得最厚的地方,先切向腰侧垂下的细索。
剑刃碰到铁扣,打滑了一下。
她手腕一震,立即把刃往索身上压,像练湿绳那样送出末尾那截力,细索断开,铁扣落在下方水里。
裴肃低头的一瞬,左掌已朝她肩上压来。
这一下她没全躲掉,玄力擦着肩骨撞进来。李照雪半边身体一麻,脚往后滑,短剑险些脱手。
她忙将剑柄抵在掌根,借侧边的岩面撑住,喉间涌出一点腥甜,咳了一声才吸进气。
赤魁立刻挡到她前面,背上赤毛一竖,逼出的热意让裴肃衣角卷起。
“停,右。”
李照雪说得短,狗没正撞上那柄刀,横移到右边,替她留出往低处撤的缝。
她趁这半息把脚从湿滑处拔出,踩到昨天探过的硬石上,受震的肩动一下就疼。
太苍只提醒她气别走错,没有替她出手。
裴肃看见她嘴角的血,反而不急了。
“我当你在秘境捡了什么,原来还是这一身废脉。你堂姐一只手就能压住你。你再活十年,拿什么去讨她的剑?”
李照雪把血咽下,没顺着他的话抬剑硬攻。
她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粗绳,随即绕过去,让末端仍留在自己左侧。
裴肃的眼睛跟着她下移,看到一截裹着旧布的绳背,脸色终于变了。
“你来过?”
“这条路,我走过。”
她没有告诉他哪两块石会动,哪一处下去能踩到阶,只将短剑抬到能护住咽喉的位置,手肘不外张,免得受伤的肩再被一掌打中。
赤魁贴着高的一侧,鼻端喷出短促的热气。
她左手慢慢收紧绳圈,裹在绳背上的旧布仍卡在桩后,没随着方才那几步挪开,至少这一次。
她身后有自己先留好的落脚处。
海水拍上最低的石沿,又落下去。
裴肃低头看过,发现自己的退路仍在上方,便先向后挪了一步,想从高处绕过狗。
李照雪没有追,他脚一收,她也跟着收剑,反倒让他停住了。
她在等他再往前。
裴肃不再笑,刀刃从手中换了个角度,左掌贴着刀背,凝元玄力压得刃口发亮。
他没打算陪她在窄阶上慢慢耗,只要劈开狗守着的那一处,就能把她逼到外沿。
她绑多少根绳也救不了受断脉掌的身体。
李照雪看见他的肘抬起,立刻让赤魁“退”。自己却先将左手伸进绳圈。
刀横扫过来,赤魁落向更低的干石,刀锋在它背毛外削掉一小撮红,热气被凝元玄力压散。
狗落地时爪子一歪,契里传来尖锐的疼。李照雪胸口也跟着一缩,叫它别回来。
裴肃已经越过它所在的高度。
他要抓的是人,一只受惊的狗再会扑,也救不回被他扼住喉咙的主人。
他左手张开,朝李照雪领口抓下,右脚恰好压上台阶边那块表面干燥的石。
石下传出极轻的一声松响。
? ?同一条海崖路,第一次她几乎没有反抗能力,这一次每块湿石、每根绳都提前练过。裴肃还是觉得没人看见就能再来一次。大家觉得最可怕的是他的狠,还是他到现在都觉得照雪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