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剑的石室比外头凉。李照雪进门后先看剑鞘,蓝色鳞皮仍包在原处,铜扣下那截旧青绳没有换。
两道封印一前一后压住剑匣。许执事站在左侧,皇室来的核验吏在右侧,各自看过印纹,才让她走近。
她的手停在离匣三寸的地方。
太苍没有催她碰剑,只问了一句:“看清了?”
“看清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沿契送过去后便收起手,随众人到了外厅。
闻承岳已在主位坐下。
李云蘅站在阮霜岑身边,腰间换了新剑,旧青色剑穗却仍系在那柄听潮剑上,隔着一道门,再也不能随她进出。
桌上摊着四份材料,最早的一份是李砚川生前领用听潮剑的兵器登记,规格与护手缺口均有说明,另一份是他死后李家接收遗物的回单,后两份才是族中处分与送交剑器的文字。
许执事逐份报出时日,念到最后,阮霜岑抬手让人暂缓。
“东西确实从李家送来,不是假剑,也无人冒充送剑人。”
李照雪抬眼看她。
“我问的是我父亲有没有送。”
阮霜岑看向闻承岳。闻承岳让许执事继续,案上原件在封存时已各有骑缝印。
今日呈出的核对来自旧存底与经手者,不是李照雪今晨才拿出一张别人从未见过的纸。
许执事念得很清楚。
李家处分剑器的时日,在李砚川死后十年,正是李云蘅借剑的当天。
现存材料里,没有李砚川生前赠与李云蘅、准许李鹤庭转赠、或交由族中任意处置的凭据。
李云蘅指尖碰着腰间新剑的剑首。
“那时候照雪妹妹还小,叔父临行前怎么说的,她能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查。你说他给了你,凭据呢?”
李照雪声音不高,旁边负责核验的吏员却抬起眼,看向李云蘅。
她唇角抿了一下,说剑既经父亲亲手交来,自然已由长辈处置,家里许多事,本不必逐句留纸。
“那就写长辈处置。”
李照雪指向处分与送交两份材料,请许执事依核查结果厘清。
李家有人送出过这柄剑,与她父亲本人献剑,是两件事。
李云蘅不能因自己接到手里,就替死了十年的人点头。
阮霜岑的茶盏落到桌上,厅中服侍的弟子垂着眼退远。
李照雪没有看他们,右手平放在膝上,慢慢屈伸被石室寒气冻僵的指节,短剑还留在门口。
她盯着阮霜岑压在杯沿的手,记下对方发力前那一下停顿。今日抢不走剑,总还有能带出去的东西。
闻承岳终于开口,认下现有材料不能证明李砚川本人赠剑。
“此条可入核查结论,原有偷盗之说既已撤销,也不会再以此责你。”
李照雪没有就此起身谢恩,问:“结论公开到哪里?”
许执事报了执事堂案内,宗门相关名册会作更正。旁人如持原争议来问,可查阅结论。
李照雪却将第五月里收到过的一张差事退回单拿出,上面有一句来历不清,暂缓录用,那是愿意留纸的,不愿留的只让她另找。
“当初说我偷剑,传到了外坊。今日证明我父亲没把剑送人,只放在案柜里,柜门外的人听谁说?”
许执事接过退回单。
闻承岳看了片刻,命执事堂按同等范围张示更正,主峰、御兽峰与外坊告示处各留一份,原先因偷盗名目限制的差事资格,一并恢复。
阮霜岑道:“剑的归属,尚有三年比试之约。”
“那份约,我没撕。”
李照雪把更正范围记下,接着问封剑可否据核查结果提前归还,厅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李云蘅抬起头,闻承岳没有避开问题,答得也直接。
三年之约当众成立,关系宗门已作的处置。
核查补足旧事,不能由她单方撤约。
他要保留的,已不是父亲有没有献剑的疑问,李照雪望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伸手取回自己的纸。
闻承岳的境界高得足以让厅里所有声音停下。
她现在站出去争剑,连匣前两道印都碰不到,可那句不能单方撤,仍须原样留在今日结果里。
“请写明,查无我父亲本人赠与依据,宗门仍依三年约继续封存。”
许执事看向主位,闻承岳略一颔首,文吏便将两条分开写下,没有揉成因归属未清继续待查。
李照雪等墨干,才核对副本。她不会让后来的人翻到这里,又以为是自己少交一张纸。
李云蘅从阮霜岑身旁走过来,停在她桌侧。
“你若真舍不得叔父遗物,等三年后,我也可以留给你些别的。”
她话里留了余地,仿佛赢下来后仍肯照应亲族。
李照雪却没有看她递近的手,先将父亲的名字从副本折痕处抚平,再收入纸套。
“你的剑在哪儿?”
李云蘅一怔,低头碰到腰间剑首。
李照雪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剑鞘镶着细银边,剑首玉石与护腕同色,尚未磨出常用的痕迹。
“你今日戴来的这把,可以留给你想留的人。听潮剑,三年后我自己拿。”
她起身时椅脚擦过石地,声音有些刺耳。李云蘅还要说什么。
阮霜岑已叫了她的名字,她停住,目光落在李照雪空着的腰侧,那里没有任何值得主峰弟子多看的佩饰。
出了厅,李照雪取回那柄厚铁短剑,鞘口用了几个月,边上磨得发亮。
值守弟子看了眼,先前似乎想说的话最终咽下,只把剑推近些,叫她核一下有没有错。
她拔出半寸,查看剑口,确认后重新扣好。
离开主峰前,她又向皇室核验吏问清两道印日后怎样复查,若有人擅自动剑,哪边先报、谁到场查看,都照原封剑手续办理。
核验吏取出当初的封存条目给她指。
李照雪逐条看过,没有因为今日得了有利的结论,就以为匣子往后自己会看住自己。
那人见她临走还在核日期,低声道:“既已进了公案,不会一句话便全抹掉。”
“所以我把该留下的都留下。”
她将副本收进防潮的纸套,又另抄一份送去复核处。
李鹤庭当初凭偷剑两个字毁她的脉,如今罪名撤去、赠剑之说也无依据,这两项必须放在他的案子里。
不能只供别人茶余闲聊,说堂姐妹为了柄剑闹得难看。
外坊告示是傍晚贴的,李照雪站在人群外看文吏刷浆,告示一角翘起,她伸手按住,等浆把纸贴牢才退开。
旁边有个以前叫过她偷剑贼的伙计,读到李砚川那一行,脸色变了几次,提着空桶绕往另一条路。
她叫住了他,伙计肩膀一缩,硬着头皮说自己也是听人讲。
李照雪指了指新告示,只让他把今日看见的也讲出去。
在哪里叫过,便在哪里更正。
不必特意来她院门前送礼,也别说这是一家人已经和好了。
有人看热闹,问她三年后当真能赢凝元的李云蘅么。
李照雪没有站在告示旁许诺一个此刻无法证明的结果,走到街口买了晚饭要用的骨肉,又去铁匠铺给短剑换一条已经磨薄的握带,匠人问要不要加一道花纹。
她把省下的钱留下,只要防滑。
回到小院,赤魁迎上来,先闻她提的肉,再去顶新握带。
她把剑抬开,坐到矮凳上拆纸包。
陆青禾进门时,恰见她把那份核查结果放进父亲衣柜最上层。
“剑没拿到?”
“没拿到。”
“那明天……”
“加两组,先把连刺之后的退步练好。”
她把肉倒进锅,盖上盖,等水烧起来的工夫就在檐下走了一遍,第七步鞋尖蹭到矮凳。
她将凳子挪远,重新从起点来,这回收势之后,剑尖仍指着该指的地方。
三年还有很长,她没将今晚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