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报出错过的差事价钱,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那一趟本来也未必轮得到我。正好那日缺个人,管事来找。我已经答应陪你去对质,就没去。”
李照雪将说定的陪护钱放在桌上,另外添了差额。
青禾还想推,她就把最初记下的约定翻出来,耽误已经接到的差事,依实际损失补,没写补不补要看帮完之后大家交情好不好。
“我若少算一回,以后再叫你来,你先得想这几天饭钱怎么办。”
青禾终于收下,拣了其中两枚另装,说要给自己换一副护腕,旧的内衬破了,汗一浸便磨皮。
李照雪这才注意到她袖子下露出的细痂,方才拦人、搬箱时,青禾一直用的是另一只手。
她把自己的外伤药递过去,对方看了眼,先问这算不算从陪护钱里扣。
“不扣。”
“那我用。”
青禾坐到檐下上药。赤魁闻见药味,误以为轮到自己,慢吞吞挪来,等半天没人叫它,便用鼻子把药布推近。
李照雪摸了摸它已经复长齐的肩毛,没有再给完好的地方多裹一层。
她们是在第二日接到兽粮护送的。
从外坊粮站到东麓三处兽棚,来回四日。
三辆车,六个人押运,货主付车马与沿途住处。
她们负责中后两车及行兽照应,若因货主私加重量导致迟到,不扣押运的份钱,约好以后,两人才去看车。
最末那辆果然多堆了两袋。车夫说老板算过,路平,压得住。
李照雪蹲下摸了车轮轴套,油只抹在外边,内里已经发干。
她请车夫自己拉车走一小段,轮子转到半圈就发出尖响,旁边那头驮兽听见,烦躁地摆尾。
粮站管事嫌她们小题大做,问是不是刚领了差事便要加钱。
青禾没有与他吵,径直将两袋搬下车,放回原来待发的位置。
再把约定的斤重念了一遍,少的没少,多的另请人运。
李照雪替车轴补好油,起身时手掌乌黑,向管事要了一块干净布。
管事把布丢过来,终于不提那两袋。
头一日走得顺,赤魁跟在第二辆车旁,时快时慢。
李照雪没有让它一路放火息威吓山兽,既耗力,也容易将路边本来不打算近人的东西逼急,日中休息。
她先看犬爪与驮兽脚掌,确认没有扎刺才吃自己的饭。
车夫看她给兽脚涂薄油,笑说这条狗过得比押车的人还细。
“它若走伤了,后两日你替它守侧边?”
车夫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鞋,笑不下去,拿出一片硬皮,开始给鞋底补洞。
青禾把多买的针递过去,叫他用完还,明日山路石尖多,真磨破了脚,谁也没有空背他走。
第三日上午,车队到了夹石坡。
前车忽然停住,路中横着几根新砍的木头。车夫说昨日还有人从这里过,押前车的男人举手叫后面等,自己走近查看。
李照雪却先听见坡上传来碎石落下的声音。
“车别挤上去。”
她叫住第二辆,青禾已经扯紧后车绳。
赤魁从车侧走到坡下,鼻翼张开,望着灌木后面低叫。
下一刻,一根削尖的长木便从高处扎下,正落在前车轮边。
草后钻出四个人,脸用粗布遮着,其中一人喊只要两袋兽粮,留下就放他们过去。
车夫的手立刻摸向袋口,押前车的男人却把刀拔了一半,粮是有数的,少两袋从谁的报酬里扣,不会由坡上那几人来替他们商量。
李照雪先拉驮兽向内靠,没让它被长木吓得拖车冲坡。随后看清对方站位,两人在高处扔石。
两人准备从后车靠近,嘴上说只拿两袋,眼睛已经盯上装精料的那几只小箱。
她朝青禾压了下手。青禾会意,把后车停在窄处,车头斜向石壁,留给人能过的缝,却不够整只粮袋拖出去。
前车押运人喊:“先退开,别逼我们动手。”
上面又一块石头砸下来,擦着车夫耳朵过去。他捂着头蹲下,血从指缝里滴出。
赤魁想往坡上扑,李照雪叫住它,抓起车底备用的木板挡在外侧,将受伤车夫推去石壁下。
真让狗爬上碎石坡,那两人往左右一分。她在下面就护不住剩下的车。
后头来抢的人果然动了,一个提短斧扑向车绳,另一个伸手便抓精料箱。
青禾棍梢敲在伸来的手背上,响得干脆。
对方叫骂着抽刀,李照雪从车轮边穿过去,短剑不和斧刃硬撞,贴着木车边缘挑开他压住的手腕。
赤魁在她一声短令下扑出,咬住持斧人的腿,猛地往旁边一拖,男人膝盖磕在凸石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李照雪脚踩斧柄,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叫狗撒口去追另一个。
青禾已经把那人逼回后车旁。
他急着跑,刀划向驮兽的腹。李照雪看见时来不及过去。青禾用棍横挡,刀刃劈开了半寸木头。
她手掌被震得一麻,却没有松,旁边押粮人趁这一下撞进来,将人按在车帮上。
坡上的两人见下面没抢成,提着石块还想救,被前车押运人一箭钉在脚边,立刻伏低身子往后爬。
他们没有分人追,先将挡路的木头搬开,伤者止血,车队走出最窄的一段,才在能扎队的空地停下。
抓住的人身上搜出几张买粮欠条,不是李家派来的,也说不出什么宗门秘事,就是看这条路押得少,想把精料抢去卖。
李照雪让人捆紧他们的手,没因为不是自己仇家的爪牙便放走。
车夫头上的伤是真的,毁掉的车绳也要有人赔,到了沿途执事点,人与刀斧一并交去,押运损失按现场验过的数登记。
交人的地方还想将车队留下半日,等管押的人从另一处过来,李照雪请当值先取两名押运人的陈述。
再将受伤车夫的伤处核过,车与粮都有送达时限,能当场留下的就别叫满车活物一起等。
最后由一名押粮人留下补录。她们带车先行,两边相约在宿处碰面。
青禾走出院门,才抖开刚才一直绷住的手指。掌心两道血痕黏在棍柄上。
李照雪用水润开布,给她一点点揭下,动作稍重,青禾便吸气,她立刻停,等对方示意才继续,方才那一下挡得住,伤也不能当作没有。
晚饭时青禾的手仍不太能拿筷子。李照雪替她把饼撕开,放到碗里。
两人对着剩下的报酬算了一遍,若药费全由自己出,这趟也赚,却没原先想的多。
等契约中有关拦路袭击的补贴核下来,才勉强补回几日练功的消耗。
青禾抬了抬包着布的手:“以后接这种活,护绳、车轴和人的药,都得先问。”
“还得看他们要我们护多少。”
最后一处兽棚的管事收货时,对那头一路照应得当、没有磨伤腹带的驮兽很满意,问她们下旬还能不能来。
这回想让人顺路带两头伤后恢复的运输兽,速度慢一点,报酬另算。
李照雪没有立刻答应,将两头兽看过,一头可走,一头旧伤还有热,暂不适合出长路。
她把各自需要的时日写给管事,请他先安排停养,不能只因为赶得上这趟车,就把尚未长好的伤口磨开。
管事本有些失望,听完第二头若强行上路可能坏到什么程度,还是将它留了下来。
四日后回到小院,青禾先换了新护腕。李照雪则补满兽粮袋,剩下的钱没有全塞回父恤款那一袋。
她另拿了一只小布包,装这次做工真正留下的余钱。
赤魁叼着护带挤进屋,见她在数钱,便将护带丢在桌脚,自己往饭盆边等。
李照雪低头看那道被山石划坏的线缝,想起兽棚管事还等着她的答复。
她得有一处能让伤兽歇脚、也不必天天买高价药草的地方。
桌上恰有李家新送来的纸,提的是三亩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