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药田契的人说,三亩地挨着水渠,随便种些灵草都能收钱。
李照雪听完,没有在屋里谈价,第二天带着估田的牙人和熟悉药草的农妇,一起去了地里。
赤魁被留在田埂外,刚想抬爪刨土,便让她指着旁边一片空地赶了过去。
水渠确实在旁边,渠口却堵着。
农妇姓冯,蹲下扒开结硬的泥,捻了捻底下的湿土。
问去年这里种什么,李家来人说一直种养脉草。
地力足,冯嫂没接话,拿小锄往下掘出半截烂根,放在他脚边。
“这叫一直种,还是两茬没换地?”
牙人闻了闻根,低头在估价纸上改了数,李家来人脸色顿时难看,说好好的田,就不能让旁人进来胡挑毛病。
李照雪让他将那半截根拿着,若认错,带去药棚请人再验。
他不肯拿,冯嫂已经沿垄走到另一头,三亩里有一小片地势低,每逢大雨就积水,渠在外边也不代表能随时开。
她指着上游两户田,问灌水的日子怎样排。对方这才拿出另纸,说每旬有固定半日,其余要与邻田商量。
“这张怎么没和田契一起送来?”
“往后种着,自然知道。”
李照雪把纸接过,展开压在田埂石上,阳光照下来,几处干了又湿的笔迹都看得清。
原来上个月已欠了一笔疏渠钱,若她今日直接接田,下一次放水,先得替李家补上。
“旧欠列回去,我从交割之后付。”
她没有因此离开,更没有将三亩田骂成一文不值。
冯嫂说得明白,排水补好、换两样浅根药草,地还能养回来。
只是头一季别指望照原本满产的数收,谁拿那张数当实得的钱,谁就先把工钱赔进去。
牙人重新核了价,李家来人说要回去问,她便约下三日后再议,不在田边一口气替他让掉好几项。
等对方走远,才蹲到冯嫂身边,请她说哪些草适合先种。
“你要卖,还是自己用?”
“兽伤常用的先留自己用,余下能卖就卖。”
冯嫂指了两种,其中一味耐短旱,另一味能分几次割,刚好避开这块地的积水处。
她听说李照雪会给兽用药,特意问是不是还要自己炼丹。
李照雪摇头,她会的只是照方分料、处理外伤与调养,精炼的活仍得交给药师。
“那就别种最娇贵的。光看收价高没用。坏一畦,比你请我半年的钱还多。”
李照雪将两种样草包好,回城找药棚核过常用量与收购价,又去问了一趟运货。
三亩田离小院不算远,鲜料怕闷,若每回只搬一小筐,车钱能吃掉许多余利。
需与旁边的田一起约定日子送。
青禾看她拿着草进进出出,问这田是不是还没到手就先花出一笔。
“花出去的要算,可若连水什么时候能放都不问,接下来花得更多。”
她把那几项摆在桌上,原先李家画出的收成删去一半,再扣人工、种苗、疏渠和运输,第一季剩下的少得很。
青禾看完直皱眉,问这样还接不接。李照雪将兽伤药那一项划到旁边。
赤魁过去几个月吃掉多少,去铺里要花多少,她都亲手付过。
田里合适的药能留下,这部分就不用再按铺面的价格买。
余下卖的钱不多,却能接着换种苗,不必每月都等欠她钱的人肯松手。
第三日议田,李家执事拿出旧族册。
李砚川当年在这片共有药田中有一份收益,早年交给族里代管,之后都由李鹤庭那边经手。
如今族中同意析出其中三亩,换成李照雪单独持有的田权,原有份额须先从估价中扣除,超出她本有份额的那部分,才可折抵待还旧款。
执事却把整块田价写了上去。
李照雪将父亲在旧册里的那一行用指腹压住,没有跟着他去看新契上鲜红的印。
“我爹原来就有的,你再算一遍给我,李家这笔账准备让我还到什么时候?”
执事说共有份额难分,单独的地能自作主张,价值自然不同,牙人点头认下田权确有差价,随即把两边独立估值的差额写出。
没有由着他把原有份额变成零。
重算以后,冲抵的旧款只剩四十八枚,李家执事不乐意,说早知道不如卖田还钱。
李照雪把笔放下,答他可以买卖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父亲的旧份额与被代领的钱仍得一笔笔还。
她今天肯接受差价,并非承认李鹤庭拥有整片地。
僵了近一个时辰,对方终于改了契,旧收益份额如何析出、三亩边界在哪、欠疏渠钱谁付,逐项写清,余款分期的时日另附。
不能一句以田偿付就称全清。
李照雪拿着牙人核过的版本,到地边与邻户一起认了石界,才让冯嫂下锄。
冯嫂受雇也有条件,平日浇水除草她能管,收割时额外请人的钱另算。
夜里若有人偷药,她能喊邻户,不能让一个种地的妇人替修士挡刀。
李照雪当场应下,将首月工钱先付,约定每旬来核一次药苗与用水,遇急病、虫害不等她例行到田才说。
冯嫂把钱收好,当天下午就脱鞋下了沟。
李照雪挽起裤脚跟着清泥,才做了半条便被草根划破指侧,冯嫂扔过来一副旧手套,叫她先用,别仗着会点玄息就拿肉去拽有刺的根。
李照雪戴上,继续往外掏,泥水顺着袖口流进胳膊,凉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赤魁看她们都在刨,终于得到许可,在指定的干地里刨开一道浅槽。
它劲大,差点把界石旁的土也掀了。
李照雪赶紧叫停,冯嫂扶着锄笑得直咳,让狗去拖装好的草根,别再帮忙挖田。
赤魁叼住粗绳,将满袋杂根拖到田头,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一块不沾泥的肉。
邻田的老汉扛着锄来,看见她们清沟,站着瞧了片刻。
说以前李家放水总比约定多占些时候,田若还是照那样管,往后别怪他堵上游。
冯嫂正要答,李照雪先将放水的纸递过去。
指明自己认哪半日,多要水会另商量,不拿旧东家的规矩压邻田。
老汉把纸读完,眉间的褶松了些,告诉她最低处那段沟底还有块石,光掏上面的泥不够,水大时仍会倒灌。
李照雪照他说的挖,果然碰到硬物,几个人合力把石撬出来,才知道底下还压着半片烂木板。
她谢过这一句指点,问他平日往哪家药铺送鲜料,老汉报了去处,又说若同日装车,按筐分车钱即可。
她当场约了下一次试运,没要求刚见面的邻人先许诺包下整季收成。
天近黄昏,堵住的渠口露了出来。
上游放下一小股试水,水沿新清的沟往里走,在最低处停了停,又顺着浅槽流向外边。
李照雪蹲在田埂上,看第一畦种苗旁的土慢慢润开,冯嫂用锄柄划出剩下几畦的位置,问下回要不要多种一点。
“先按这次的数,活下来再加。”
她用父亲那只旧木杯盛了清水,递给冯嫂,自己站起时腿已经麻了,扶着膝缓了好一会。
远处李家来核交割的人等不及,喊她过去签最后一页。
李照雪走过去,先看交割日期,再按印。
纸从她手里交回时,李家那边收药的木牌也一并撤下。
冯嫂将新写的田主名字挂在埂边,没有花纹,只有三个端正的字。
第二日,李云蘅去领月例药时,拿到的却不是药盒。
配药弟子递来一张停领通知,上面列着已移交的药田和争议款项,旧章盖得再重,也开不出这个月的那一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