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看的第一处空地没有水,房主说山下有井,每日雇人挑两趟就够。
她掀开桶盖闻了闻,水已经放了两日,边上积着一层细灰。
旁边旧栏能关三头兽,栏后却只有一条人能侧身通过的窄路。
若有伤兽倒在那里,连担架也抬不出去。
她放下盖子,问了最近可请到的挑水人家,房主这才说农忙时未必天天来。
青禾在门口等她,见她两手空着出来,把刚买的麦糕分过一半:
“第二家说有泉,咱们先看泉,再看屋。”
两人走了半里,泉倒是有,一进门便听见水响,可上游给制药作坊洗过药渣,冲下来的碎叶堵在石缝里。
李照雪拿根细枝挑开,看见夹在里面的一截乌根,立即收起量地的绳。
便宜租金落到喉咙里,最后得换成药钱吐出来。
第三家在小谷口,离外坊多走一段土路,原是看山人住的地方。
谷内两间旧屋,屋顶有补瓦,墙脚长着潮草,院后能听见溪流绕石的声音。
赤魁走到门口,先等她看过才进,没因空地宽便跑远。
房主是个瘦老汉,见他们带狗,先说自家那几棵果树不能叫兽啃,春日发芽时尤其得留心。
他不夸谷中灵气,只领她去看水渠,从溪上分来的一线清水进石槽,多余的再沿沟流出去,渠边那片窄地却不在租契里。
“下雨走水,别围。”李照雪蹲下看沟壁,泥上留着雨水冲过的痕。
她沿着痕找过去,最靠墙的旧栏果然低了一截。
那里不能养卧不起的伤兽,得先垫高,还得把倒塌的半边棚檐修上。
否则一场雨下来,省掉的木钱就要从病兽身上补。
青禾试着推了一下屋门,门轴吱呀响,门却没歪。她伸手够了够横梁,取下一撮卡住的枯草,问李照雪想不想要。
“想,要看能租多久。”
老汉说一年一结,李照雪没接话,跟他从谷口走到水槽,又走回两间旧屋。
问水渠若坏是谁修,上游能不能忽然拦水,房主要提前收地又该提前多久说。
老汉原先还嫌她问得细,听见她打算自费补棚,才停下来认真算。
“你补过的东西,总不能全算我的。”李照雪拿出薄册,让他把这一句也写进去。
最后谈定先租三年,年租按期付,水路依划定的旧渠使用,日常小修归她,大损另议。
房主不得见伤兽多、来客多便临时涨租驱赶,若她扰了排水与邻地,也得按实修回去。
哪处棚木期满能拆,哪处折抵,双方在图上各点了一遍。
老汉顺着图上的水沟描了一遍,点头认了,将原契从袖中取出,叫她核地界。
随后按住租价末尾,说还能少两枚,门轴自己上油。
青禾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刚说两枚也够买好些油,李照雪便将木门又推了一回,听过磨轴的声音,点头,说这两枚她省。
付租之前,她去了一趟药田,冯嫂正蹲在田垄里分苗,裤脚泥多,见她来便招手让她别踩刚松过的地方。
三亩田第一季的开支摊在小桌上,人工、种苗、轮水与运草的钱都去了大半。
留给下季的本钱须先扣住,能分出来的余项只够谷里一段短栏。
李照雪把冯嫂的工钱先付了,“这一季没余多少,我不能把您做的工也算成我赚的。”
冯嫂将钱收进腰袋,数清后才跟她谈以后,谷里常用药可从田里按同样品相的价供,急缺的须提前说,不能今日要十篮。
明日就叫她把一垄没长足的全拔了。李照雪应下,另请她每旬送一次适量鲜草,运费随货结。
回小院后,她把前营任务所得摊开,房租、修缮、赤魁口粮与自己的进境用药逐项留下,父功那份新赏单独收好,父亲的东西才归回来。
她不想第二日便靠它替自己填窟窿。
可把所有钱分完,能用来买药架的只剩一点。
青禾坐在她对面,用鞋尖抵住桌脚的一块垫木,问她是不是打算连碗都不买。
李照雪瞧了瞧手边磨平缺口的木杯,说碗还是要买,架子先找旧的。
狗住的栏门却不能省,关不住受惊的伤兽,吃亏的不是那几根木头。
“我能出一部分。”
李照雪抬起眼,青禾先将条件说完。
她也要冲凝元,留给修炼的钱不能动,只能从手里余下的护送报酬出些,若以后一起接护送,便按各自出力分。
她不管谷里每日清栏,也不替李照雪担下治不好的兽。
“我出多少,你记多少。别因为咱们一起吃过苦,就把账含糊过去。”
李照雪笑了,将薄册往她那边挪。
“那你也别只记出钱。今日陪我看了三处地方,往后带客护送,你的脚力不是白送。”
青禾把她递来的笔接过,说看地这回算自己也看了要练剑的地方,不必一炷香一炷香地算,若真让她去护送,就先定价。
两个姑娘就着快凉的粥,把各自要付、各自能做的写清。
赤魁闻见粥气挨过来,被李照雪用空碗挡开。它自己的肉汤还在灶上。
定租的当日,邻地一位养鸡的妇人过来问,赤焰犬若跑出谷口,自己该找谁。
李照雪领她看地界,约定通行时牵引、练习时闭谷,真毁了鸡栏按实赔,不拿灵兽值钱便叫旁人的鸡让路,那妇人这才肯将自家常请的木匠住处告诉她。
御兽峰的竹屋仍留着弟子住处,日后上课与当班可在那里短歇,小院有父亲归还的旧物。
李照雪没有将两边的东西全挪来,只先带了护理器具与赤魁的食盆,谷中空屋得通几日风,门窗、排水试过,才适合久住。
修屋用了七日,谷口断木由木匠运走。
李照雪跟着铺高了两间伤栏的地,手背新合的伤怕长久浸水。
她用木铲拌泥,不逞强去搬需要两人抬的石板。
青禾压着另一端绳,将隔栏拉直,拉到半途想打喷嚏,先喊停,两人把木板放好,她才捂住鼻子连打了三下,“灰这么多,你以后可别拿一块帘子说是干净屋。”
李照雪递给她湿布,自己也蒙住口鼻,两个人重新提水擦梁,把能落灰的地方先洗一遍,原先用来储草的小间留给换药。
门外置污水桶,洗食盆的水不得往同一边倒,来帮忙的木匠听她说清位置,又添了一道不高的挡板。
栏舍只修了四格,空地还剩很多,老汉来看,问既然有地方,何不一次多收些。
李照雪正在试新门扣,她开合两遍,确认门舌不会夹住兽毛,才答自己一双手,当下能顾到的就这些。
空栏日后再添,先收进来再顾不上,钱拿着也烫手。
谷口的名字是最后定的,青禾提来一块木板,问写她的姓还是写兽苑。
李照雪听了一会溪水,将自己的短剑横放到桌上,剑鞘很旧,仍是最早那一柄。
她在纸上写下听潮二字,末尾添了谷。
“剑没回来,名字先留着。”
青禾看完,拿着木板去请人刻,没提会不会招李家眼,也没替她改成什么避祸的字,牌子挂上那天。
李照雪把赤魁领进给它单留的休息处,门扣朝内。狗能看见外面,却不用一听到别人的脚步就被叫起来干活。
它趴下试了试,嫌新草扎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李照雪蹲着挑走硬草梗,掌心压过它肩头那片旧伤,谷口有人牵着一头跛脚的青背驮兽停下,瞧见木牌,先问这里治兽贵不贵。
接着又补了一句,若能让它后日下山拉货,再贵一点也好说。
她起身去看那条一直不敢落地的腿。
兽蹄贴着泥,膝关节已经肿了半圈。主人却还在问,后日能拉几袋。
李照雪让他先卸掉鞍架。话没说完,那人便皱起眉。
“我可不是来花钱养一头吃闲饭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