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兽颈下勒出一圈湿毛,鞍架卸下来时,底下还挂着两袋铁砂。
李照雪用手托住垂袋,问主人腿伤成这样,为何还装着货。
那人说离谷口只有这一段,空着也是空着,话音未落,兽前腿一软。额头已经碰上横栏。
赤魁从侧面让开,李照雪与青禾一左一右顶住鞍架,将重量先移到旁边木墩上,沉袋落地,木墩发出一声闷响。
青禾按着被麻绳勒红的指头,抬眼看向那人。
“这么重,你还让它拖到谷口?”
他别开脸,说做这趟运送只挣六枚灵石,停一日便少一日钱。
李照雪没在门口同他争,将兽带进空栏,先摸颈根的热度,再查看膝外的破口。
旧布与渗液黏在一起,揭到一半,兽忽然将腿往腹下藏。
她停住手,换温水一点点湿开,“伤了多久?”
“没几天。”
“哪一天。”
那人看她不动,才说上月末过石坡时崴过一下。
后来肿了又消,想着还能拉,便一直没停。
青禾算了算,离现在已经十六日,方才在谷口。
他说的却是昨夜突然站不起来。
李照雪把破布放进污盆,拿净布擦干指尖,站起来与他平视。
“腿肿不是昨夜才有,旧伤反复受重,里头的情况我还要请药师复核。我能先处理发热与破口,不能答应后日让它下山,更不能答应从此还拉原来的货。”
他眼睛一睁:“那我花钱来做什么?”
青背驮兽伏在她脚边,鼻孔一张一合,细小的沙粒粘住鼻沿。
李照雪拿湿布替它擦掉,兽没有躲,只把下巴往干燥的垫上挪了一点。
她让主人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它方才喘出来的潮热。
“你要的是后日拉货,我接的是眼前这条命。若两件事非得算成一件,你现在找别人,我只收已经拆洗用掉的料。”
那人气得去抓缰,驮兽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他拽得鼻带绷紧。
李照雪握住缰下端,叫他先松,若要带走可以借担架车,不能再让它拖着伤腿走下坡。
青禾已把空车推到门口,车上草垫没撤,意思很清楚,不同意便不继续治。
他松了缰,却也没去推车。
谷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水落进槽里的声音。
他蹲到兽头前,拿袖口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问若不再拉货,是不是连买它的钱也全白花了。
李照雪说眼下没人能给这条腿定死,先把病情看清,复查后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今后也可能只能做轻活。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先说好你付得起哪一段的费用,做完再商量下一段。到时你若不愿继续,我会写清已经做了什么、往后还要怎样照护,不会扣着它逼你加钱。”
他低头翻钱袋,倒了几枚出来,又收回两枚,指腹在那两枚上摩挲很久,终于重新放下。
李照雪没因为他袋子空便承诺包治,只划掉暂不需要的一项检查,把复核腿内旧损的时间定在次日上午。
当晚那头兽没能退热。
李照雪两次起来换水,第二次出门险些踢中地上的小凳,她撑住门框,先将凳子移开,才去摸兽颈。
赤魁趴在旁栏,见她来就想起身,她按一下掌,狗继续卧着,只将头朝她这边摆。
它有自己的觉要睡。
青背驮兽不肯饮水。李照雪将盆换成浅些的,垫到不用它抬头的位置,又检查腹带下有没有被压住的伤。
翻出一处旧擦破时,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骂完先记下位置,等天亮要主人把原先那条硬带一并拿来。
太苍帮她辨别玄息是否受阻,剩下的清洗、换垫、候药,全得她一趟趟去做。
天色发白时,她靠在门边吃了半块凉饼,咬得慢,眼睛仍落在兽侧腹的起伏上。
药师来得比主人早,是方执事当值以外接下的复核,诊费先谈好,由主人来后支付。
李照雪做能做的清护,涉及旧筋骨损伤请他判断,不将自己懂些兽息便说成什么都能治。
方执事压过关节周边,听完十六日负重的经过,眉头当即皱紧。
“再拖,往后连轻车也不用想了。”
主人提着硬带站在门外,没敢进来,直到方执事点他,才把东西放上案,旧带边缘嵌着一排粗硬砂粒。
李照雪将昨日发现的擦破指给他。他嘴唇抿了半晌,说从前这样绑,它也没叫。
“它昨天倒下,也没叫。”
她没有再往下说,将新的软垫给他摸,告诉他以后每趟卸架都要看哪里。
方执事留下处理建议,说明旧损恢复需要时间,若继续强压负重,谷里这几日的药等于白费,主人这回没问能不能后日出谷。
第三夜,换下来的垫草终于不再湿透。李照雪摸着兽颈等了一会,确定热度没有马上升上来,才把剩下那块饼送进嘴里。
她困得咬到了腮肉,疼得抽气,兽却在她面前慢慢嚼起草来。
第四日,青背驮兽自己站到了水槽前,它只走了几步。
李照雪便叫主人将缰放松,不拿刚能站起当成痊愈来试车。
男人守着看它喝水,见它连喝几口,忽然笑了一下。
手刚碰到颈侧,又说既然活了,剩下的钱能不能等它下趟运送挣回来再给。
青禾拿着空碗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住。
李照雪在案前坐下,把开治时那页纸翻给他看,头一段清护已经完成。
药师费用已结,第二段按他同意的用料用了三日。
如今收的是这三日的钱,往后的活计能不能挣,不能拿来替谷里的药桶结账。
“你既然知道它没全好,为何要全收?”
她将未做的部分用手盖住,余下每一项都在旁边摆着对应的药包与换布记录,没有凭空添一个痊愈的钱。
他一眼看见最初自己的押字,声音便低下去,却仍伸手想把兽缰拿起来。
李照雪先拿起纸,站在他与门之间,“签的时候,是怕我没治好也算全价,我答应按段收。如今这一段做完,你又要按往后算。便宜不能只照你想的那一头来。”
男人看了看谷口的牌,又看那头已经肯吃草的兽,最后从鞋帮暗袋摸出一串灵石,放在案角,数到末尾还差两枚。
李照雪让他写下到期日,以留在谷中的那副备用鞍架作抵,付清便取,不扣兽、不算没约过的利。
“下次还想让我接,就先把这次欠的钱结清。”
他点头,牵兽离开时,换了她让他带来的软带,铁砂留在车上雇人推走,走过谷口时那兽还停下来闻水槽。
他没有再猛扯鼻带。
青禾等人走远,坐上木墩,抬脚给她看磨破的鞋底。
“方才差点以为这双鞋也要记到它下一趟货里。”
李照雪从收来的钱中分出她的搬运与协护份,另留药本,自己只拿了余下的一部分,钱袋没有想象中鼓,递到掌中却有分量。
青禾摇了摇,说够自己换鞋再买一份冲关的药,让她晚上别省那半碗肉。
第二个客人是做短程药材运送的妇人。
她带的花鬃兽前蹄裂口不深,只因头一个主人在驿路上说谷里知道何时能走、何时该停,便来问能不能在每趟出发前付钱查一次。
不用李照雪保证途中绝不出事,只把查见的问题当面说明。
李照雪问清路线与一旬趟数,才接下这一单。
当晚她将新挣的部分买成自己的行息药,又给赤魁添了合适的肉骨。
狗吃到一半听见她磨剑,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
她靠在门边等药火,顺手把峰上送来的值事单展开,后日上午须回去上课,竹屋里那卷旧被正好可以晒。
纸背夹着祁越带来的话,说峰主仍想知道她的灵脉为何能接续,最好空出半日再谈。
她将值事的时辰记下,后面那半日留白,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