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来的。”祁越说完,将手中的纸往门栅间送了一点。
李照雪没有伸手,让他先说是什么。
他将纸展开,是当日的观察安排。
列着她回峰的时辰、竹屋旧阵的位置,以及探查未得结果后可以再做的事。
末尾写着,必要时召其入内苑,由峰主亲验。
李照雪看清那一行,问他必要时由谁判断。
祁越说师尊没有给具体界限,他上午问过,被告知这是为宗门排除隐患,不必向受查者逐条解释。
青禾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切完的草料,见纸边碰到门栅,先找了块木板垫住,免得风吹破。
随后退到廊下,让两个人自己谈。
李照雪开了门,站在门边,没有请他坐。
“还有什么。”
“若你拒绝,内苑那两名弟子会到课室外等,我负责带你过去。师尊的原话是,不必伤人,把人请过去就够了。”
“手已经要伸过来,再说不必伤人,可真好听。”
祁越没有替这句话找别的说法,他把时辰、传令者与自己所接的部分逐一说明。
哪些亲耳听到,哪些后来才从执事处得知,全写在纸上。
没有把传闻补成亲见,上午竹屋的私记被读过。
他也已经去核了当事人的陈述。
李照雪让他等一会,她进屋拿通报符,出来时又带了一只小竹篮。
里面是几包没拆的常用护理料,本是内苑托她顺手看两只伤兽时先送来的,还没开始用。
接手的药师下午带走了病兽,却没把这些取回。
她请祁越连同未做部分一起还去。
新符放在最上面,祁越看了片刻,伸手只提起竹篮。
李照雪便将符拿出来,单独递给他。他指节停在半空,终于接住,指腹正好压着当日替她折齐的那道边。
“我给你这张符,也不是从此事事都能听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把它的钱还给你,我把符还你。”
他低下眼睛,手中符纸边沿露出一点细光,又很快暗下去,谷口没有旁人围着看。
他不必维持师兄在人前的样子,却连该往哪儿放手都迟疑了。
李照雪没有催他说抱歉。
祁越帮她抬过赤魁,替她按低车板上的钉,也在荒渊交过后路。
这些她没有忘,可先前他答应先告诉她,今日她站到门口才知道屋子被探。
救急的那张符若仍留在袖里,下一回她注入玄息,来的也许就是奉命带走她的人。
“师兄,我遇到危险找你,是要你来帮我。不能你先参与安排了危险,再等着我找你。”
祁越将符收进袖中,手落下时没再碰篮柄。
“我以为远探不会碰到你,也不会伤人。”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
她拿起那页观察安排,从头再看一遍,半途中有一处写得很笼统,只说她荒渊所得需要核查。
她请他将所得拆开,公差所得有哪些,自己领养的兽与体内契约是不是也被归了进去。
祁越沉默几息,取出笔,当着她把接令时听到的问话补上。
师尊问的是她体内那道凤息。
纸面上还没有足以证明凤息身份的结论,只有贺玄章数次提出的怀疑。
李照雪看着那一行字,先前对灵脉的关切终于露出要找的东西,她胸口发热,指尖却慢慢凉下来。
太苍没有出声。
她把纸折好,说自己要向执事堂递交。
祁越若只想私下来解释、出门便不认,现在可以拿走,若让她留下,到时不仅要证明贺玄章下令,也要如实说他自己配合了哪一步。
祁越应得很慢,“我会去。”
“若要扣差薪、停你的职事,你也认?”
他抬起头,眼里的疲惫比进门时更深,归途肩伤还没完全好,白日又在几处当值地跑过,袖边沾了药粉。
李照雪看见了,没有因此替他把这一句跳过去。
“我接的令,我会说清。”
他将笔横在桌沿,顿了片刻。
又说自己在师尊身边多年,最初接令时,想的是把探查做轻些。
别让她与峰主当面起冲突,甚至预备好等查过没事,再向她解释一声,就能将这件事揭过去。
李照雪听完,拿起门边那把给伤兽剪旧布的小剪,将卡住的一缕线挑了出来。
她擦净刃口,把剪子放回鞘里,这才问他:
“如果有人先把你的衣服割开,说割得浅,不会伤到皮肉,等剪完再向你道歉,你肯认吗?”
祁越看着桌上的小剪,半晌没出声。
“你替我想的每一步,都从已经查过开始。查之前我能不能说不,你没替我留。”
她把剪子放远些,祁越也将自己的手收回袖边,低头看着已经写下的那几行字。
他提笔想添一句解释,笔尖停在纸上,最后只补了接令的时辰,李照雪等墨干,把纸叠好。
今日带来的这份先留下,往后的事要看他怎样做。
青禾此时端来一碗水,放在靠门的木桌上,没替谁劝一句。
祁越伸手拿碗,喝到一半才发现水还热,喉结明显停了一下。
随后把碗放回去,低声说赤角羊已经能正常吃草。
今日在苑中闻见赤魁来过,还沿着栏边找了一阵。
李照雪看向卧在阴处的狗。
赤魁认得他,方才就想起身来闻,被她的手势留住了。
如今耳朵向前,尾尖碰了两下地面。
等她松手,它才走到祁越鞋边嗅了嗅,没有凶,也没有将颈侧贴过去索摸。
祁越的手抬到一半,收住。
“角根别急着让它顶重物,苑里若再试斗,你替它停下来。”
“我会。”
“上回你也应了我。”
祁越没再答第二个会,他坐不下那张离自己很近的凳子,将竹篮提好,问她以后还能不能将查到的消息送来。
李照雪说与自己有关、又愿意如实陈述的可以送,她会核,不会因为是谁递的,就省掉该核的部分。
谷里来了个取药的客人,站在门外等。
李照雪先接过药瓶,看对方留给病兽的量,发现今早没按约分两次。
她没有因客人打断而敷衍,让他把前后时辰说清,重新在瓶口系了一根结,告诉他每次只解一段。
剩下的晚间再喂,客人识字不多,拿着绳结试了一遍,才点头离开。
祁越一直等到她忙完,“你这里以后接的活,会越来越多。”
“我想这样,想让赤魁吃药不用看别人的脸,想有空练剑。不是谁一声叫,我就得把自己的事全放下。”
她说得直接,祁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放在袖中符纸上的手挪开,将观察安排里自己签名的位置再次给她看过,又留下当日点卯可核的出处。
这些出了谷口还能对得上,才算他此番来过。
临走前,他问是不是从此只按同门办事。李照雪没有立刻回答,风把挂着的被角吹起,竹屋的旧草气还留在里面。
她伸手将被角压回横木,想起自己当初拖着平板车,听见他答应五日初核时,确实松过一口气。
“先这样,往后看你怎么做。”
门没有在他身后立刻关上。李照雪看着他走出谷口,等他把路让给推药草车的冯嫂,才将木栅扣回原位。
青禾接过竹篮里落下的空包,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是。”这回她答得很快,把那页纸铺在桌上,用砚压住折痕。
青禾在旁边坐下,没说师兄也有难处,伸手替她把灯挪近。纸上每一条命令都比方才更清楚。
李照雪取出竹屋的残阵与今日新增的搬运费用,一样样放在旁边。
准备递交之前,却先抽出一份已经存旧的伤情记录,边角有浅褐的干血,里面记着赤魁肩伤加重、旧腿伤重新裂开。
祁越知道这瓶药是谁给的,也知道伤是谁打的。
她把那页放在最上面,明日去执事堂,不能再只问以后还会不会查。她要问贺玄章已经做过的,打算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