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荒凉的山脊上。
高家庄西侧,狭窄的山道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风雪。
走在队伍前列的一名日军曹长应声倒地,右小腿被七九步枪弹打穿,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隐蔽!八路在左侧山梁!”
副官嘶声尖叫。
残存的数百名日军士兵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摔进雪坑里。
没有重机枪掩护,没有掷弹筒反击。
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甚至拉不开枪栓。
两百米外的雪窝子里,张劲松收起步枪,冷笑一声,带着两名特战队员滑下反斜面,转眼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绝不恋战,只打腿脚。
这是林烽定下的规矩。
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原里,一个伤员需要两个健康士兵抬着。
多留几个伤员,就能把这支饿着肚子的部队彻底拖垮。
池田少佐裹着单薄的毛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央。
他的胡茬上结满了冰凌,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
“大队长阁下,前面发现一座关帝庙!”
前出侦察的军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指着前方风口处的一片断壁残垣。
池田举起望远镜。
视线穿过风雪。
那是一座坐落在背风山凹里的破旧庙宇,青砖黑瓦,虽然半边院墙已经坍塌,但正殿的大门依然紧闭,完好无损。
那是绝佳的避风港。
没有风雪,就能生火。
能生火,士兵们就能活下来。
“哟西……”
池田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狠狠一挥。
“占领破庙!把里面的木头全拆了生火!快!”
残存的日军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乱哄哄地涌向山凹。
几分钟后。
池田少佐带着副官、两名步兵中队长以及六名卫兵,大步跨进了破庙的院落。
庙院里静悄悄的。
地面覆盖着一层积雪,没有任何脚印。
正殿大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干草,仿佛是一座荒废多年的死寂之所。
副官上前一步,伸手准备推门。
“退下。”
池田冷哼一声,将副官拨到一旁。
作为帝国的少佐大队长,他需要在这个时刻展现出指挥官的威严与决断。
他要第一个踏入这座掩体,给冻得神志不清的下属们树立信心。
池田走到朱红色的木门前。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起穿着高筒马靴的右脚,对着两扇厚重的木门,狠狠踹了上去!
“哐当!”
腐朽的门板轰然洞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
然而,门后等待他的不是温暖干燥的殿堂。
而是一根被门轴扯断的细钢丝。
“崩!”
清脆的机括弹跳声在空旷的庙堂内响起。
池田的瞳孔猛然收缩。
作为职业军人,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陷阱?!”
池田本能地想要抽身后退。
但太迟了。
“咚!”
悬挂在正殿横梁上方的第一声沉闷爆鸣骤然炸响。
那不是炸药的威力,而是黑火药底火被引爆的闷响。
三口倒扣在房梁上、密封了整整半个月的大陶缸,底部的木塞被气浪瞬间冲开!
紧接着。
“轰——!!!”
第二道延时引信精准引爆了缸内的加压药包。
没有碎石,没有弹片。
有的只是铺天盖地、化作高压暴雨的暗黄色粘稠液体!
三口大缸,装满了高浓度发酵的牲畜粪水、烂菜汤,以及赵铁柱特意加进去的三大包爆辣干辣椒粉。
在火药气浪的狂暴推动下,这股混合物化作一片腥臭扑鼻的漫天雨幕,自上而下,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噗嗤——!”
首当其冲的池田少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迎头浇了个透心凉。
粘稠的黄汤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流下,灌进了他的脖领子、军大衣、甚至顺着军靴的缝隙一路往下淌。
不仅是他。
紧随其后的副官、两名中队长,以及门外的六名卫兵,无一幸免,全被这股高压喷流浇成了泥塑木雕。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在极寒的风雪中轰然炸开。
那是发酵了半个月的腐败气息,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与干辣椒粉的辛辣,直冲天灵盖!
“八……八嘎……”
池田抹了一把脸,试图睁开眼睛。
但他的手刚碰到眼皮,高浓度的干辣椒水瞬间钻进了眼眶。
“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
辣椒水顺着眼角膜疯狂灼烧,钻心的剧痛让池田整个人瞬间癫狂。
不仅是眼睛。
他脸上被冻裂的十几道血口子,在接触到辣椒粪水的瞬间,仿佛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猛扎!
“水!给我水!我的眼睛!我的脸!”
池田扔掉了手中的军官指挥刀,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在雪地上疯狂打滚。
旁边的副官更惨。
刚才踹门时他正张嘴喘气,半口粘稠的腐液直接灌进了嘴里。
“呕——!”
副官跪在雪地里,胃部剧烈痉挛,整个人把苦胆水都快吐了出来,一边呕吐一边抓起地上的脏雪往嘴里塞。
两名中队长在雪地里互相乱撞,双眼红肿如核桃,鼻涕眼泪混合着黄色的污物糊了满脸。
“毒气!是支那人的生化毒气!”
后方的日军士兵吓疯了。
恶臭随风飘散,闻到这股气味的士兵纷纷捂住口鼻干呕不止。
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少佐大队长像条蛆虫一样在雪地里打滚惨叫,日军最后的军纪彻底崩塌。
士兵们推搡着、踩踏着,扔下担架上的伤员,没命地朝庙门外逃窜。
整座破庙前,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
两里外的高坡上。
林烽趴在雪脊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旁边,大憨整个人趴在雪窝子里,双手疯狂捶打着冻土,笑得浑身肥肉乱颤,连眼泪都飙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哎哟俺的娘哎!”
大憨扯着破锣嗓子,一边拍大腿一边狂笑:
“营长!你看那鬼子大官!滚得跟个驴打滚似的!那把破刀都扔雪沟里去了!哈哈哈哈!”
算盘蹲在一旁,手里的大红木算盘晃得哗啦啦作响。
他一边笑得直抽抽,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指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
“啪啪啪!”
算盘珠子撞得清脆响亮。
算盘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扯着嗓子大喊:
“营长!俺算出来了!俺全算出来了!”
林烽转头看他。
“算出来什么了。”
算盘把账本往膝盖上一拍,两眼放光,得意洋洋地汇报道:
“三大包干辣椒粉,是俺从王村老乡房檐底下收来的,折合两吊钱!”
“破陶缸三个,后山废窑里捡的,不要钱!”
“牲畜粪水,战马和骡子拉的,更不要钱!”
“加上铁柱用的三发复装底火,五分钱!”
算盘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总成本两毛五分钱!换鬼子一个少佐、三个大尉满地找牙!外加吓破几百个鬼子的胆!”
算盘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笔买卖!投入产出比全营第一!放眼整个二战区,谁能用两毛五分钱把鬼子大队打成这副德行?!”
赵铁柱蹲在旁边,得意地揉了揉冻红的鼻子。
“算盘,俺就说吧,这叫心理战。”
赵铁柱嘿嘿直乐,“子弹打身上是个窟窿,这玩意儿泼身上,一辈子洗不掉那股味儿。这帮鬼子以后看见庙门,腿肚子都得打转。”
林烽收起望远镜,站起身来。
风雪吹动着他身上的粗布棉袄。
他看着远处破庙前乱作一团的日军,眼神逐渐恢复了冷冽。
“传令下去。”
林烽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温度。
“特战队撤回,机枪连就地构筑阵地。”
大憨止住笑声,愣了一下。
“营长,不追上去突突他们?”
林烽摇了摇头。
“不用追了。”
林烽看了一眼渐渐暗沉的天色。
“零下二十五度,身上全湿透了,又沾了生化污物。”
“今天晚上,太行山的老天爷会替我们收账。”
“让兄弟们回防空洞,热汤热饭备好,明天一早,准备出去捡战利品。”
林烽转身,大步走向山下。
大憨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扛起捷克式机枪跟了上去。
算盘则宝贝似地把算盘塞进怀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两毛五分钱”,乐颠颠地小跑着跟在后头。
……
夜幕彻底降临。
暴风雪再次肆虐。
破庙周围的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极点。
池田少佐蜷缩在破庙背风的墙角下。
他的头发、眉毛上结满了带着恶臭的黄色冰柱。
脸上的皮肤因为辣椒水的灼烧和严寒的冻结,已经大面积溃烂发黑,肿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湿透的军大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雪中冻成了硬邦邦的铁板,像一套沉重的冰铠甲,死死锁住他残存的体温。
庙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篝火。
所有的木头都被白天喷溅的粪水浇湿,根本无法点燃。
黑暗中,只有士兵们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伤员绝望的呻吟。
“大队长……”
一名日军军曹跪在池田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第二中队……又有三十多个人冻僵了……”
池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骄傲、尊严、武士道精神。
在那三口大缸砸下来的瞬间,已经被彻底碾碎成了烂泥。
风雪深处。
庙门外的雪坡上。
三名日军列兵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着靠在墙角如同恶鬼一般的池田少佐,眼中最后的一丝狂热彻底熄灭。
一名士兵缓缓将手中的三八大盖扔在雪地里。
旁边的同伴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你疯了……会被宪兵枪毙的……”
“留在这里,今晚就会变成冰雕……”那名士兵双眼空洞地看了一眼墙角惨叫的池田,“大日本帝国……已经抛弃我们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步枪被无声地扔进雪窝。
三人借着狂风呼啸的掩护,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上雪坡,朝着山外平原的方向,拼命逃去。
这是独立混成旅团进入太行山以来,出现的第一批逃兵。
黑暗中,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抬起头,看向了那三道逃向山外的背影。
绝望的瘟疫,在风雪中彻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