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风雪在黎明时分停了。
破庙外,池田少佐被两名卫兵架在担架上。
他的脸肿得看不出五官,冻僵的军大衣像一层铁壳裹着他。
“撤……”池田干裂的嘴唇蠕动,吐出一个字。
没有集结号,没有整队。
一千两百人的大队,现在只剩下不到八百个还能走路的活人。
他们丢下了冻死在雪地里的同伴,丢下了重伤员,甚至丢下了沉重的弹药箱,像一群丧家之犬,朝着山外平原的方向挪动。
张劲松趴在两里外的一处雪脊上。
“砰!”
一声枪响。
走在队伍末尾的一名日军曹长惨叫倒地,大腿中弹,栽进雪窝。
前方的日军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没人去扶他。
“队长,不冲下去突突了?”
旁边的老兵王大牛拉动枪栓,退出一枚黄澄澄的弹壳。
“营长的命令是送客。”
张劲松吹散枪口的硝烟,“打腿。让他们把恐惧带回平原。”
枪声断断续续,在山谷间回荡。
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名日军的倒下和其余人的崩溃加速。
高家庄雷区。
算盘站在一辆骡马大车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
“快!都给俺挖!雪底下全是宝贝!”
算盘的嗓门在空旷的雪原上极其响亮。
绝命营的六十辆大车倾巢而出,几百名战士散落在方圆几里的雪地里,疯狂翻找。
池田大队撤退得太仓促。
为了保命,他们扔掉了一切影响速度的东西。
大憨提着一把铁锹,一锹铲开半米深的积雪。
“当!”
铁锹碰到了硬物。
大憨扔下铁锹,用手扒开冻土。
两个绿色的木箱露了出来。
“算盘!这里有两箱!”
大憨扯着嗓子喊。
算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用刺刀撬开木箱盖子。
黄澄澄的三八式步枪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油纸里。
算盘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抱住木箱,狠狠亲了一口上面的雪水。
“搬上车!轻点放!”
算盘转头大吼,“那边那个!那块破布也给俺捡起来!那是鬼子的擦枪布,好棉花织的,洗洗能给伤员包扎用!”
战士们笑嘻嘻地在雪地里扫荡。
一个新兵拎着把冻裂了木托的三八大盖,嫌弃地想往雪里扔:“算盘班长,这枪托都劈成两半了,烧火都嫌短,要它干啥?”
“败家玩意儿!给俺放下!”
算盘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过去,一把夺过破枪,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你懂个屁!枪管是全好的!拿回去让周总工削个木头把子安上,照样能给鬼子脑袋上开窟窿!还有那边那个,丢弃的牛皮武装带、没吃完的半盒硬饼干统统装车!哪怕是鬼子尸体上的黄铜纽扣,也给俺揪下来!那都是上好的复装子弹材料!”
“铁柱,你带人去破庙那边看看,那几口缸底下有没有落下的好东西。”
算盘指挥着。
赵铁柱连连摆手,捏着鼻子后退:“俺不去。那破庙现在臭得连野狼都绕道走,要去你去。”
“败家玩意儿!”
算盘骂了一句,自己带着两个战士,用破布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恶臭熏天的破庙区。
下午两点。
黑风沟指挥所外的空地上。
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
算盘盘腿坐在最高的一个弹药箱上,大红木算盘放在膝盖上。
“啪啪啪!”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算盘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林烽推开指挥所的门,走到物资堆前。
大憨扛着机枪凑过来:“营长,这铁公鸡算了一个时辰了,嘴都没合拢过。”
算盘猛地抬起头,一把合上账本,从弹药箱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营长!俺算清楚了!”
算盘的声音劈了叉,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烽点燃一根烟,语气平淡:“报。”
算盘清了清嗓子,翻开账本,大声念道:
“这一仗,咱们白捡了四万三千发步机枪弹!”
“三十五箱九七式手榴弹!”
“九副完好的驮马挽具!”
“冻裂枪托的三八大盖一百二十支,枪管全好的,让周总工换个木头把子就能用!”
“还有……”算盘咽了口唾沫,指着旁边一辆大车,“半车没烧完的日军军毯,四百多条!”
周围的战士们倒吸一口凉气。
算盘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营长!咱这一仗,自己造的子弹没花掉两千发,倒赚了三万发!全营富得流油了!”
大憨咧着大嘴,一巴掌拍在算盘肩膀上:“铁公鸡,那俺今天中午能不能多吃半盒肉罐头?”
“吃!敞开吃!”
算盘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今天全营加餐!吃白面馒头就肉罐头!”
空地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林烽没有笑。
他静静地看着那堆物资,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
“算盘,把物资入库。子弹立刻分发到各连,每人弹药基数提升到一百五十发。”
林烽转身走向指挥所。
算盘愣了一下,收起笑容:“营长,不留点底子?”
“马上就要打大仗了,留着生锈吗。”
林烽头也没回。
指挥所内,光线有些昏暗。
林烽走到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黑色花名册。
他翻开花名册。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上面画着红色的叉。
那是从长征一路走来,牺牲在湘江、牺牲在雪山草地的兄弟。
林烽拿起沾了墨水的钢笔。
这一仗,绝命营打得极其漂亮,零阵亡。
但麻雀战和地雷战中,依然有几个新兵因为动作慢,被日军的流弹擦伤。
林烽在最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名字。
“王二狗,右臂贯穿伤。”
“李石头,左腿擦伤。”
“赵大有,冻伤。”
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外面的欢呼声穿透木门传进来,与这昏暗房间里的寂静形成强烈的反差。
林烽合上花名册。
每一次胜利,都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今天白捡了几万发子弹,明天可能就会面对几倍于己的钢铁洪流。
太行山,还远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砰!”
指挥所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
左明大步冲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破译的电报纸。
他的军帽跑歪了,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苍白。
“营长!”
左明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
林烽睁开眼,坐直身体:“说。”
“二战区长官部绝密通报,加上我们电台刚截获的日军明码!”
左明将电报拍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
“香月清夫撤换了战法!池田大队溃退后,他彻底放弃了单线突进。”
左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独立混成旅团,分兵五路。配属了九四式山炮大队和装甲中队。他们以‘铁壁合围’之势,同时压向了太行山的五个山口!”
林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五条粗壮的红色箭头,像五把烧红的钢刀,正从四面八方,死死捅向黑风沟。
“五路合围。”
林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五个山口,“香月清夫这是要把我们按死在山里。”
“营长,五路齐进,我们的麻雀战根本顾不过来。兵工厂就在他们合围的中心点。”
左明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咱们……是不是该准备撤退了?”
林烽盯着地图,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像一头盯上猎物的孤狼。
“撤?”
林烽冷笑一声。
“他敢分兵,我就敢吃。”
林烽一拳砸在地图的中心位置,“通知连以上干部,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