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修械所。
窑洞里弥漫着机油和硝烟的混合气味。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烽坐在长条木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粗糙的黄草纸上快速勾勒。
线条粗犷,但结构分明。
周明远、孙铁锤、老炮三人站在桌对面,伸长了脖子。
算盘抱着账本,从孙铁锤胳肢窝下面探出半个脑袋。
“唰唰唰。”
铅笔在纸上摩擦。
林烽画了一个圆柱体,底部加粗,桶身开了一个小孔,旁边标注了几组数字。
接着,他又在圆柱体上方画了一个圆盘,圆盘上顶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啪。”
林烽扔下铅笔,将草图推到周明远面前。
“看看。”
林烽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
周明远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凑近图纸。
只看了两眼,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营长,这是个……桶?”
周明远指着图纸上的圆柱体。
“汽油桶。”
林烽吐出三个字。
“你要用汽油桶当炮管?”
周明远的声调瞬间拔高,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一把抓起图纸,手都在哆嗦,“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炮一听,也急了:“营长,汽油桶那铁皮才多厚?一指甲盖都不到!拿它当炮管,一开火还不炸成一朵花?”
周明远用力拍打着图纸,脸涨得通红:“火炮原理,发射药在密闭膛内燃烧,瞬间产生几百上千个大气压的膛压!所以炮管必须用高强度无缝钢,还得一层层热套加固!你用一层薄铁皮?这哪是造炮,这是造自杀炸弹!”
林烽没有反驳。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孙师傅,你怎么看?”
林烽目光转向孙铁锤。
孙铁锤没吭声。
这个八级钳工蹲在桌子前,双手死死抠着桌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眼珠子随着图纸上的线条来回转动。
他看到了桶底加厚的标识,看到了那个托着炸药包的圆盘,看到了侧面的导火孔。
突然。
“啪!”
孙铁锤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俺滴个亲娘哎!”
孙铁锤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周明远,把脸几乎贴在了图纸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手微微发抖。
“周总工,你钻牛角尖了!”
孙铁锤指着图纸,声音嘶哑,“这根本不是炮!”
周明远愣住了:“不是炮是什么?”
孙铁锤指着那个圆盘和炸药包,眼睛亮得像两团火:“膛压为啥大?因为炮弹和膛线咬死了,要硬生生挤出去!可营长画的这个,桶口比炸药包大!中间垫个木托板!”
孙铁锤越说越快,双臂在空中疯狂比划:“底下点火,黑火药一炸,气浪往上冲,推着木托板和炸药包飞出去!炸药包一出桶口,气就泄了!桶身根本不用承受多大压力!”
“这不是打炮!”
孙铁锤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煤油灯乱跳,“这是老祖宗的抛石机!只不过把石头换成了二十斤的炸药包,把配重换成了黑火药!”
周明远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图纸。
脑子里的固化理论被这几句话瞬间击碎。
推压。
不承压。
泄气。
抛射。
“物理学……流体力学……”周明远嘴唇颤抖,喃喃自语,“抛射药量只要控制精确,铁皮桶真的不会炸……”
林烽放下搪瓷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飞雷筒。”
林烽手指点在图纸上,“二十斤高爆炸药,配延时导火索。抛射距离两百到三百米。不用骡马,两个战士抬着就能跑。”
老炮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斤炸药包!
一发75毫米山炮的炮弹,全重才六公斤,里面装药不到一公斤。
二十斤炸药如果砸进鬼子人堆里……
老炮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极度兴奋充血的表现。
“干!营长!造!给俺造!”
老炮扑到桌前,一把抓住林烽的手臂,“有了这玩意儿,俺炮营在山里能横着走!鬼子来五路,俺给他炸出十条血路!”
“等等!等等!”
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算盘从孙铁锤背后挤出来。
他一把抢过图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营长,你这上面写着……抛射药,两斤黑火药?”
算盘声音发颤。
“对。”
林烽点头。
“发射一次,要用掉两斤好药?还要废掉一个汽油桶?”
算盘一蹦三尺高,大红木算盘在怀里撞得哗啦响。
“营长!你这是败家啊!”
算盘急得直跺脚,指着图纸痛心疾首,“两斤黑火药,能复装多少发步枪弹?能造多少颗手榴弹?一个汽油桶,那可是上好的铁皮,能打多少把刺刀?就听个响?不行!绝对不行!俺这后勤管家不批!”
大憨不知道什么时候扛着机枪溜了进来。
听到算盘阻拦,大憨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算盘的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
“铁公鸡,你找抽是不是?”
大憨瞪着牛眼,“能炸死鬼子就是好东西!你留着那些铁皮下崽啊?”
“放开俺!你这个只知道突突的败家子!”
算盘在半空中蹬着腿,死死抱着账本不撒手。
“大憨,放下他。”
林烽开口。
大憨松手,算盘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在心疼地揉着账本。
林烽站起身,走到算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算盘,你算过一笔账没有。”
林烽声音冷硬。
“啥账?”
算盘仰起头。
“一具飞雷筒,一发砸下去,爆炸威力相当于二十颗九七式手榴弹同时引爆。冲击波能把方圆三十米内的人震碎内脏。”
林烽盯着算盘的眼睛:“你告诉我,二十颗手榴弹,要多少铁?要多少火药?要多少个战士冒着鬼子的机枪冲锋才能扔进阵地?”
算盘愣住了。
他低下头,冻得通红的手指在红木算盘上拨得快出了残影。
“啪啪啪啪!”
二十颗手榴弹……破片、铸铁、炸药……还有人命。
“啪。”
算盘珠子猛地一停。
算盘眼中那点心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绿幽幽的、极致的算计光芒。
“赚了。”
算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买卖赚大发了!”
算盘转身冲向墙角,一把抱起一个空汽油桶,对着孙铁锤大吼:“孙师傅!桶俺给你搬来了!火药俺亲自去库房提!你今晚就给俺造!”
孙铁锤看着那张图纸,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
“图纸俺看懂了。原理也通了。”
孙铁锤拿起一把大铁锤,“三天。俺给你出第一具样筒。”
林烽点点头:“需要什么,全营配合。”
孙铁锤没动。
他转过头,看着林烽,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营长,图纸是死的,铁是活的。这玩意儿毕竟是铁皮,药量和缓冲垫的厚度,差一丝一毫,就不是炸鬼子,而是炸咱们自己人。”
孙铁锤咬了咬牙。
“俺可以立军令状。但你得答应俺一个条件。”
“说。”
林烽盯着他。
孙铁锤指着墙角的汽油桶,声音低沉。
“在摸透它的脾气之前,你得允许俺……炸坏几个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