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左明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煤油灯火苗猛晃。
木桌上铺着一张太行山防区地图。
五道用红铅笔画出的粗壮箭头，像五根烧红的铁钉，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死死钉向黑风沟。
“香月清夫这老鬼子疯了。”
左明指着地图，声音发紧，“五路齐进，每路一千人。配了九四式山炮，还有装甲车开道。”
指挥所里死一般寂静。
大憨抱着捷克式轻机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钻山豹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营长，要不……咱往深山老林里钻吧？那可是五千正规军，硬拼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放你娘的屁！”
大憨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俺手里一挺机枪，算盘刚发了一百五十发子弹！来一个俺突突一个！”
“你懂个屁！”
钻山豹急了，“五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咱淹死了！”
林烽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他手里夹着半根烟，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五条红线。
“呼——”
林烽吐出一口青烟，将烟头按在桌面上，用力碾碎。
“钻山豹说的对，不能硬拼。”
林烽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刀。
钻山豹刚要松口气，林烽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全屋人都砸懵了。
“咱不去守山头。”
林烽手指一划，点在五条红线后方的空白区域，“咱去把鬼子的后勤补给线包圆了。”
全场鸦雀无声。
左明愣住了：“包圆后勤？”
“对。”
林烽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敲击，“五路合围，看着吓人，但太行山没公路。他的炮兵、装甲车、几千人的吃喝拉撒，全得靠骡马队和辎重兵在山道上运！”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把全营拆散！化整为零！分成十二个游击分队，全部插到这五路大军的屁股后面去！”
“不打主力，不碰硬茬。”
林烽一拳砸在桌上，“专打他的辎重队、通信兵、修路队！鬼子往前走一步，咱就在他大腿上割一块肉！”
大憨听懂了，咧着大嘴直乐：“俺明白了！饿死这帮狗娘养的！”
“这还不够。”
林烽转头看向算盘，“算盘，去传我的死命令。根据地周边三十里，坚壁清野再升级！”
算盘立刻挺直腰板：“营长，咋升级？老乡们的粮食早就藏地窖了。”
“粮食藏了，锅呢？”
林烽盯着他，“水缸呢？门板呢？”
林烽的声音透着斩钉截铁的冷酷：“三十里内，所有能烧的、能吃的、能垫脚的，全部撤空！水井全给填上！老乡家里的铁锅、断犁头、门轴铁件、破菜刀，统统上交回炉！”
林烽咬着牙：“我要让香月清夫进太行山，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连一块能修装甲车的烂铁都找不到！”
算盘一听要收铁，两只眼睛瞬间冒出绿光。
“营长你放心！”
算盘把大红木算盘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吼道，“俺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把三十里内的铁锈全给你刮干净！”
下午，风雪停了。
高家庄的打谷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算盘肩膀上扛着一杆一人高的大秤，鼻尖冻得通红，嗓门却比铜锣还响。
“乡亲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算盘扯着破锣嗓子吼：“不管什么铁！只要是带铁锈的，俺全收！破铁锅算一斤半！生锈的鸟铳算两斤！”
队伍排了十几米长。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一个豁了口的铁尿壶。
“八路长官……这夜壶……中不？”
老汉有些不好意思。
算盘一把抢过铁尿壶，扔在秤盘上。
“当啷！”
“中！咋不中！”
算盘大笔一挥，在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写下一行字，“生铁尿壶一个，重一斤二两！”
算盘掏出一块红印泥，按了个手印，把白条塞进老汉手里。
“大爷您收好！这叫‘抗日铁料欠据’！等咱们打跑了小鬼子，拿着这白条，八路军给您换个崭新的黄铜夜壶！”
老汉乐得合不拢嘴：“八路军真讲究！”
旁边一个抱着半扇破门轴的村妇笑骂道：“算盘长官，你这哪是当兵的，你这是八路里的当铺掌柜啊！”
“大嫂你这话说对了！”
算盘得意地一拨算盘珠子，“俺这就是抗日当铺！鬼子要咱的命，咱就拿这些破烂造炸弹，炸烂他娘的！”
大憨提着两把卷刃的破柴刀走过来，往地上一扔。
“哐当！”
“算盘，俺刚从后山破庙里扒出几个破香炉，算多少斤？”
大憨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算盘眼睛一亮，扑上去抱住那几个长满绿锈的香炉。
“好东西！这是好铜啊！”
算盘激动得直哆嗦，“这能复装多少子弹啊！大憨，算你大功一件！中午允许你多吃半个白面馒头！”
大憨翻了个白眼：“抠门劲儿，半个馒头够俺塞牙缝的？”
不到半天功夫，打谷场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破铁锅、生锈的镰刀、缺腿的铁炉子、甚至连门上的铁钉都被拔了个干净。
算盘看着这座“废铁山”，乐得嘴都合不拢。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废铁，而是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
傍晚，黑风沟兵工厂后山。
寒风呼啸。
老炮蹲在雪地里，愁得直揪头发。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四门缴获的辽造十三式75毫米山炮。
炮管擦得锃亮，炮闩里涂满了防冻黄油。
可老炮的脸却比苦瓜还难看。
“炮哥，咋了？”
赵铁柱搓着手走过来，“这可是咱营的宝贝疙瘩，你咋还不高兴呢？”
“宝贝个屁！”
老炮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炮盾上，眼眶通红。
“当！”
老炮猛地站起来，指着前面被积雪封死的羊肠小道，声音发颤。
“五路合围！山道全被鬼子的前锋给堵死了！”
“这炮一门重七百多斤！拆开了骡子都驮不动！”
老炮眼泪都要急出来了，“营长下令打游击，咱炮营咋办？抬着七百斤的铁疙瘩在山里跑？跑出两里地兄弟们就得累吐血！”
赵铁柱愣住了。
确实。
山炮威力大，但太笨重了。
在平原上还能用大车拉，进了这大雪封山的太行腹地，根本寸步难行。
“打游击带不上，留在这里就是等鬼子来炸。”
老炮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痛苦地抱住头，“炮再好，抬不动，那就是一堆废铁啊……”
“踏踏踏……”
一阵军靴踩雪的声音传来。
林烽披着缴获的日军军大衣，大步走到炮阵地前。
他没有看那四门山炮，而是转头看向旁边。
那里，算盘刚拉回来十几车收来的废铁。
而在废铁堆旁边，还堆着几十个从日军机场缴获的空汽油桶。
林烽走到汽油桶前，伸手拍了拍铁皮。
“砰砰。”
声音空洞发脆。
林烽转头看向老炮和赵铁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嫌山炮太重，抬不动？”
林烽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老炮赶紧站起来：“营长，俺不是抱怨，是真没法机动……”
“那就别机动山炮了。”
林烽指着地上的空汽油桶和那堆废铁，眼神锐利如刀。
“赵铁柱，去把周总工和孙师傅叫来。”
林烽点燃一根烟，火光映亮了他冷酷的侧脸。
“告诉他们，我要造一种炮。”
“一种一个人就能扛着跑，一炮能炸平半个山头的……土炮。”
老炮和赵铁柱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汽油桶……能造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