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溝修械所。
風雪在院牆外呼嘯。
院子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砰!”
孫鐵錘一腳踹在斷成兩截的鐵架子上,震得上面的索羅通機關炮管跟著一顫。
他滿手黑油,眼珠子通紅,像一頭發怒的老獅子。
“營長,俺盡力了!”
孫鐵錘指著地上的廢鐵,嗓門粗啞,“這炮的後坐力,兩噸的剪切力!咱們收來的那些破鐵鍋、斷犁頭,煉出來的全是軟趴趴的熟鐵。焊上去,一炮就崩!”
大憨光著膀子,右肩裹著滲血的紗布,急得直跺腳︰“老孫頭,你可是八級鉗工!連個鐵架子都弄不明白?”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孫鐵錘抄起一把管鉗,當啷一聲砸在案桌上,“俺要高碳硬鋼!俺要能承重的液壓彈簧!俺要發電機里的精工軸承!沒有這些零碎,這挺能打穿石頭的祖宗,就只能趴在地上吃灰!”
大憨不說話了。
他知道孫鐵錘說的是實話。
算盤抱著大紅木算盤蹲在屋檐下,撇了撇嘴︰“上哪弄去?鬼子五路大軍把太行山圍得鐵桶一樣。你現在就是拿金條出去,也買不回一根好鋼條。”
林烽站在屋檐下,背靠著土牆。
他從兜里摸出那盒繳獲的“櫻花”牌香煙,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劃火柴。
“嗤。”
一縷青煙升起。
林烽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藍色的煙霧,眼神冷冽。
缺少工業基礎,這是敵後根據地的死穴。
系統沒有給空投外掛,一切都得從鬼子和這片土地上摳。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
偵察連的哨兵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立正敬禮︰“營長,外頭來人了。說是友軍。”
林烽夾著煙的手指一頓︰“哪部分的?”
“晉綏軍三五六團。”
哨兵咽了口唾沫,“帶頭的是個當官的,帶著倆衛兵。連滾帶爬摸進咱們山口的,凍得跟孫子似的,說要見您。”
林烽眉頭微微一挑。
晉綏軍?
算盤耳朵尖,一听“友軍”倆字,立刻站了起來,警惕地護住腰里的賬本︰“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們吃香喝辣,跑咱們這窮山溝來干啥?”
“帶進來。”
林烽掐滅煙頭。
片刻後,三個人影被帶進了修械所的院子。
領頭的是晉綏軍三五六團團長李長青。
相比起上次野雞嶺送金條時的意氣風發,此刻的他穿著一身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翻領大衣,腳上的皮靴裂了口子,右臉凍得發紫。
身後跟著的兩個衛兵更是狼狽,手里拄著斷了半截的漢陽造,連站都站不穩。
李長青一進院子,看到林烽這身打扮,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敬了個禮︰“林營長,別來無恙啊。晉綏軍三五六團,李長青。”
“林烽,獨立支隊營長。”
林烽回了個禮,目光上下打量著他,“李團長不在山外防區待著,跑我這太行深處來賞雪?”
李長青眼眶一紅,差點沒哭出來。
“林營長,實不相瞞,我們團……又遭了鬼子一輪狠的。”
李長青聲音發顫,“日軍香月清夫的先鋒大隊突然壓上來,炮火太猛。陣地被撕開,我帶著殘部退到了山腳下,補給線也叫鬼子切斷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放著的那排飛雷筒,又看了看地上的索羅通,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
“林營長,大家都是打鬼子的隊伍。我們團現在彈盡糧絕,傷員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李某今天厚著臉皮親自進山,是想跟貴部……借點糧食。如果能勻點子彈,那就更好了。”
借?
這兩個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大憨瞪起牛眼,剛要罵娘。
“借?”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拔高。
算盤抱著大紅木算盤,像一陣旋風似的沖到李長青面前。
他上下打量著李長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肥豬。
“哎喲喂,原來是李大團長!”
算盤臉上的警惕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借糧借彈?好說,好說啊!”
李長青一愣,心里大喜。
他原本以為八路軍窮得叮當響,自己跑來借東西免不了一頓冷嘲熱諷,沒想到對方這麼熱情。
“這位兄弟怎麼稱呼?八路軍果然是菩薩心腸,高風亮節!”
李長青連連拱手。
“俺叫算盤,絕命營的後勤管家。”
算盤一把拉住李長青的手,熱情地搖晃著,“抗日一家親嘛!不過,親兄弟明算賬。咱們這山溝溝里,糧食也是戰士們從鬼子嘴里摳出來的。借,可以。李團長拿啥抵押?”
李長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尷尬地摸了摸干癟的口袋︰“算盤兄弟,我們團突圍得急,軍餉大洋都沒帶出來,上次送你們的金條也已經是我的全部家底了。您看……能不能先打個欠條?”
“欠條?”
算盤冷笑一聲,把紅木算盤往懷里一抱,“閻長官的法幣現在在山里連擦屁股都嫌硬,欠條能當飯吃?”
李長青急了︰“那你們要什麼?金條?我現在真沒有了!”
“誰要你的金條。”
算盤翻了個白眼,走到李長青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俺要你們丟在陣地上的破爛。”
“破爛?”
李長青懵了。
“對。”
算盤眼楮眯成了一條縫,精光四射,“你們三五六團撤退的時候,在十里堡陣地上是不是丟了三輛被炮炸毀的福特大卡車?”
李長青下意識地點頭︰“是,發動機都燒了,輪子也炸飛了,就是三堆廢鐵。”
“是不是還丟了兩台報廢的德國柴油發電機?”
“對,線圈早燒斷了。”
“是不是還有幾百條斷了槍托、炸了膛的漢陽造?”
“那都是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廢鐵管子,帶走嫌沉,我就下令扔戰壕里了。”
李長青越听越迷糊。
算盤“啪”地一拍大腿。
“好!俺就要這些!”
算盤把算盤舉到半空,“ 啪”一撥珠子。
“一輛破卡車殘骸,俺給你換五百斤精米!一台報廢發電機,俺給你換兩百發復裝子彈!那些斷了槍托的漢陽造廢鐵,十斤廢鐵換一斤牛肉罐頭!”
算盤一口氣報完價,盯著李長青︰“咋樣?干不干?”
李長青徹底傻眼了。
他看著算盤,像在看一個瘋子。
拿一堆帶不走的廢銅爛鐵,換救命的糧食和子彈?
這八路軍的後勤官是不是腦子被門擠了?
“你……你確定只要那些破爛?”
李長青不敢置信地問。
“廢話!”
算盤瞪著眼,“俺們八路軍窮,就喜歡收破爛。你現在寫個條子,畫個押,把那些破爛的歸屬權轉給俺們。俺立馬讓人裝車,給你拉五千斤糧食和兩千發子彈過去!”
“我簽!我馬上簽!”
李長青激動得渾身發抖,生怕算盤反悔,搶過算盤遞過來的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刷刷寫下轉讓字據,還按了個血手印。
拿著算盤開出的物資批條,李長青千恩萬謝地帶著衛兵跟著後勤兵去領糧食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孫鐵錘站在一旁,看著算盤手里的字據,眼楮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來。
“算盤……你……你……”孫鐵錘指著算盤,嘴唇直哆嗦。
“俺咋了?”
算盤小心翼翼地把字據折好,塞進貼身口袋,“俺這是在做生意,虧本買賣俺能干?”
林烽走上前,拍了拍孫鐵錘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孫,別激動。”
林烽指了指李長青離去的方向,循循善誘地問道,“你是個八級老鉗工,你想想,福特V8重型卡車的底盤懸掛,用的是什麼料?”
孫鐵錘一愣。
下一秒,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聲音顫抖得變了調︰“哎喲祖宗!是高碳錳彈簧鋼!一輛車四組彈簧板,三輛車……夠俺給那索羅通祖宗焊十個帶液壓緩沖的炮架了!”
林烽點點頭,繼續問︰“那德國原裝的柴油發電機里頭呢?”
“克虜伯精工軸承!”
孫鐵錘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一把抓住算盤的胳膊狠搖,“那是做沖壓機備用件的極品啊!俺的娘咧,正愁沒地方找這精貴玩意兒呢!”
“至于那些廢鐵管子……”林烽轉頭看向算盤,“回爐融了,能給飛雷筒打多少底座?”
算盤咧開嘴,笑得像朵花︰“保守算,能打兩百個!”
大憨摸著後腦勺,這才反應過來︰“乖乖,拿破爛換絕世寶貝,算盤你這心也太黑了!”
“這叫變廢為寶!”
算盤理直氣壯。
信息差,在這個時代就是最強大的武器。
晉綏軍眼里的廢鐵,在太行兵工廠這群工匠手里,就是無價的戰略資源。
半小時後,李長青帶著三輛裝滿糧食和子彈的騾車,準備離開黑風溝。
臨走前,李長青走到林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營長,大恩不言謝。”
李長青語氣誠懇,“我李長青把話撂這兒,以後有用得著三五六團的地方,絕不含糊。”
林烽看著他,淡淡開口︰“李團長,你們在山腳下,跟日軍前鋒交過手。說說情況。”
提到日軍,李長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太狠了。”
李長青咬著牙,“香月清夫的先鋒主力,現在縮在山腳下的‘小北莊據點群’。那里不僅囤積了他們準備進山掃蕩的全部糧草和彈藥。”
李長青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而且,鬼子工兵大隊花了半個月時間,在小北莊建了三座十幾米高的鋼筋水泥炮樓。互為犄角,火力交叉。”
“我當時急了眼,把團里僅剩的兩門七五野炮拉上去,對著主炮樓轟了五炮。”
李長青痛苦地閉上眼楮,“沒用。七五野炮的穿甲彈打在水泥牆上,只崩掉幾個白點。鬼子的重機槍順著射擊孔一掃,我一個連就沒了。”
鋼筋水泥炮樓。
七五野炮轟不塌。
林烽听到這里,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知道了。”
林烽揮了揮手,“路上小心。”
李長青嘆了口氣,帶著車隊消失在風雪中。
院子里。
孫鐵錘皺著眉頭︰“營長,鋼筋水泥炮樓,那可是硬骨頭。七五野炮都啃不動,咱們的迫擊炮上去就是撓癢癢。鬼子要是把那里當跳板,咱們的防線早晚被壓垮。”
林烽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院子。
二十具用汽油桶改裝的飛雷筒,整整齊齊地排在牆根下,像一排沉默的黑鐵巨獸。
林烽走到第一具飛雷筒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桶身。
“七五野炮打的是點。”
林烽冷冷開口,“老子要打的,是面。”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聲音在風雪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算盤!”
“到!”
算盤立刻把大紅木算盤往腰里一插,挺直了干瘦的腰板。
“字據既然簽了,東西就得落袋為安。你立刻去集結後勤連,套上所有的牛皮大車。”
林烽指著南邊,“趁著今夜白毛風大,日軍瞎了眼,你帶人奔赴十里堡戰壕。就算是凍掉幾根指頭,也得把李長青丟下的卡車大梁和發電機,一兩不少地給老子摳回家!”
算盤眼珠子放光,狠狠一拍胸脯︰“營長放心!那是咱兵工廠的命根子,俺就算拿牙咬,也把那些高碳鋼給老孫頭咬回來!”
林烽點點頭,抬頭看向北面小北莊的方向。
“通知左明,飛雷連和機槍連今晚集結。”
林烽的聲音透著刺骨的殺意,“今夜咱們兵分兩路。算盤去南邊拉咱們的‘新骨頭’。老子帶著沒良心炮去北邊,拿鬼子的鋼鐵王八殼子,給這二十口大黑鍋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