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风雪,刮得像刀子。
黑风沟山口,独立支队的队伍一分为二。
“呼——”
算盘紧了紧身上的破狗皮帽子,一口白气喷在冻得发红的手背上。
他一把拽住大憨的武装带,瞪着眼珠子狂喷唾沫星子。
“憨货!你给俺把营长护好!小北庄可是硬骨头,要是营长掉了一根汗毛,俺停你机枪连半个月的肉!”
大憨不耐烦地扒拉开算盘的手:“滚滚滚,俺的捷克式可不吃素。你赶紧带人去捡你的破烂,晚了让雪埋了,你得哭死。”
算盘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后勤连和几十辆牛皮大车。
“弟兄们!”
算盘扯着嗓子吼,“打残小北庄是营长的事!咱们的任务,是去十里堡战壕!借着这场大雪,就算是冻掉几根指头,也得把晋绥军李团长抵押给咱们的卡车大梁和报废柴油发电机,一两不少地给老子抠回家!”
“抠回家!”
后勤连的战士们红着眼珠子跟着吼。
那是能造子弹和炮架的命根子。
车轮碾碎冰层。
算盘带着大车队向南,一头扎进风雪。
林烽则带着飞雷连和机枪连,像一群幽灵,无声无息地向北面的小北庄摸去。
……
小北庄据点。
这里原本是个宁静的村子,现在已经被日军彻底推平。
三座十几米高的钢筋水泥炮楼,呈品字形矗立在村口。
外围是一圈三米宽的深壕,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外侧还拉着两道挂着铁罐头的铁丝网。
这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工兵大队,耗时半个月砸出来的“铁龟壳”。
主炮楼三层。
“咔!”
一根火柴划亮,点燃了桌上的无烟煤炉。
日军中队长小岛大尉坐在火炉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酒香,脸上露出极其享受的表情。
“大尉阁下,外面的伪军第二连,已经冻昏过去五个了。”
副官站在一旁,低声汇报,随即有些担忧地看向窗外,“今夜白毛风太大,能见度极低,是否需要向外围打两发照明弹?”
小岛睁开眼,轻蔑地笑了一声。
“一群连寒冬都熬不过去的懦夫,死几个就当是给这片土地施肥了,不必浪费照明弹。”
小岛将杯里的清酒一饮而尽,“让伪军死盯着铁丝网,帝国士兵守住射击孔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射击孔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厚重墙体外侧的几处浅白色凹坑。
“看到墙上这些印子了吗?”
小岛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度的自负,“三天前,晋绥军那个三五六团,拉着两门七五毫米野战炮来打我们,轰了五发!结果呢?只在我们的主炮楼上留下了这几个白点。”
小岛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炮楼。
“一点五米厚的墙体!最坚固的钢筋骨架,浇筑了最高标号的水泥!这是大日本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防御工事!”
小岛笑得肩膀直颤,“连支那中央军的正规野炮都啃不动我们,就凭太行山里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土八路?只要他们敢靠近,我的三挺九二式重机枪,会在交叉火力网里,把他们全部变成碎肉!”
“大尉阁下英明!”
副官立正低头,打消了疑虑。
小岛满意地坐回火炉旁,拿起一盒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
“通知机枪组,眼睛放亮一点。我要在这座钢铁堡垒里,看着土八路在雪地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
小北庄外围,三百米。
一道低矮的反斜面雪坡。
这一夜白毛风卷着雪粒,能见度不足百米,雪坡正好卡在主炮楼射击孔的死角里。
林烽趴在雪壳子上。
“呼——”
他呼出一口白气,举起胸前的蔡司望远镜。
镜头里,三座巨大的钢筋水泥炮楼像三根毒刺,扎在白色的雪原上。
炮楼顶部的探照灯来回扫射,惨白的光柱刺得人眼睛发酸。
“娘的,好大一个王八壳子。”
大憨趴在旁边,看着那厚实的墙体,直嘬牙花子,“营长,这玩意儿看着比石头还硬。咱们连门迫击炮都没带,怎么啃?”
林烽放下望远镜,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石头再硬,也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只要震碎了它的地基和骨头,它就是一堆坟头土。”
林烽转过头,看向身后。
反斜面后方,赵铁柱带着飞雷连的五十多名战士,正挥舞着工兵铲,在冻土上疯狂挖掘。
“吭哧!吭哧!”
铁锹铲碎冰层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完美掩盖。
不到半个小时,二十个呈弧形的发射斜坑,在雪地里一字排开。
“伪装网,撤!”
赵铁柱压低声音吼道。
“哗啦——”
几张白色的伪装布被猛地掀开。
二十具黑洞洞的汽油桶,宛如二十张深渊巨口,炮口微微内收,死死对准了三百米外的小北庄主炮楼。
大憨看着那些铁桶,咽了一口唾沫:“营长,这铁桶子真能行?别一炮把咱们自己给埋了。”
林烽没有理会大憨,他半跪在雪地里,从兜里掏出一根布条,举在半空。
“西北风,侧风不大。”
林烽冷冷吐出几个字,“测距。”
赵铁柱立刻趴在一具飞雷筒后,眯着眼睛丈量,展现出老工兵的毒辣眼光:“报告营长!直线距离二百八十米,仰角四十五度!左侧土层冻得太硬,炮口得再垫两层松土,不然炸药包出筒要偏!”
“全连注意,炮口微收,死死咬住主炮楼的底部承重墙!”
“填土,装底药!”
五十名战士迅速行动。
先在汽油桶底部垫上一层厚厚的黄土夯实,接着将定量的黑火药倒进去,最后压上一块厚实的圆形木托板。
缓冲、推进、气密,一气呵成。
林烽站起身,大步走到第一具飞雷筒前。
他从旁边的木箱里,抱起一个用防水油布死死裹住的圆盘状包裹。
二十斤重。
里面装满了高纯度的烈性炸药。
林烽将炸药包轻轻放进汽油桶,导火索顺着桶壁预留的缝隙拉了出来。
“装弹!”
赵铁柱猛地一挥手。
二十个二十斤重的高爆炸药包,全部推入炮膛。
二十根导火索,像毒蛇的信子,在风雪中微微摇晃。
林烽退后两步,目光越过二十具飞雷筒,死死锁定在那座灯火通明的日军主炮楼上。
里面,鬼子正在喝酒吃肉,做着坚不可摧的美梦。
“营长,准备完毕。”
赵铁柱手里捏着防风火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林烽缓缓摘下挂在腰间的红色信号枪,大拇指“咔”地一声压下击锤。
枪口斜指苍穹。
“二十个炸药包。”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给小岛送终。”
他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