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指挥所。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冷风扯得歪了一下。
林烽放下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精米粥,将两份电报按在桌上,指头压住第一张。
“念。”
左明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第一份,晋绥军三五六团李长青转发。他的三营营长楚捷,带四百多人在平原韩家洼被鬼子围了。”
左明把电报纸举起来:“日军一个中队,配两辆九七式豆战车。楚捷的电报原文,俺一个字没改——弹将尽,伤员百余,四面无路。李团长弹药已空,救不了。求太行贵部,能救一个是一个。”
屋里静了。
大憨蹲在门槛上,擦机枪的破布停在半空。
“第二份。”
林烽把手指移开。
左明咽了口唾沫:“华北方面军调高桥联队。三千五百人,十二门山炮,两个装甲小队。已经从正太线下车,往太行外围压。”
“哗啦。”
大憨手里的破布掉进了雪里。
“三千五?”
大憨腾地站起来,“咱们全营连伙夫算上,一千三百人。”
“还有一半是新兵。”
左明补了一句。
林烽没说话。
他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从正太线画到黑风沟,又从黑风沟画到平原的韩家洼。
两条线,一条朝里,一条朝外。
一个往家里砸,一个在外头等死。
“咚咚咚!”
门被人踹开。
老炮闯进来。
他的棉袄袖子撸到胳肢窝,手上全是黑油,脸上一道机油印子从眉毛拉到下巴。
“营长!算完了!”
老炮嗓门比外面的风还大。
“九二式步兵炮,口径七十毫米,全重二百一十二公斤。”
老炮伸出五个手指头,一根根往下掰,“炮身、炮闩、防盾、上架、下架、两个轮子——能拆成十一个大件!”
他停了一下,眼睛通红:“十一个大件,最沉的不到六十斤。一头骡子驮两件,四个战士扛三件。”
老炮往前一步,一把攥住林烽的手腕。
“营长,这炮能跟着咱们打游击!”
林烽任他攥着。
老炮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烧伤的疤,抖得厉害。
“辽造那四门七五山炮,一门七百多斤,大雪封山推不动,俺守着它们跟守着四口棺材一样。”
老炮声音突然哑了,“现在好了。这三门炮,往山上抬,往沟里藏,往鬼子炮楼跟前抵着打——”
他没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
“射程两千七百八十八米。俺量过三遍膛线,一根锈都没有。”
老炮出门时撞在门框上,人都没停。
大憨挠头:“老炮这是……乐傻了?”
“他抱着炮睡了一宿。”
左明说,“早上炊事班找不着人,最后在炮衣底下把他扒出来的。”
“报——!”
算盘挤进门。
他怀里抱着账本,腰上那把大红木算盘随着跑步在棉袄上撞得噼啪响。
棉帽子歪着,帽耳朵一边翻上去一边垂下来。
“清完了!全清完了!”
算盘往桌上一趴,账本摊开,唾沫都溅到纸上。
“三八式步枪,四百一十三支,坏的能修四十六支。歪把子二十七挺,九二式重机枪四挺。”
他手指头往下滑:“子弹,五万一千三百发,分四十二个弹药箱,里头有十一箱是新出厂的,油都没擦。九二式步兵炮炮弹,高爆和榴霰弹加起来,一千零六十四发。”
算盘抬起头,脸上放着光:“营长,俺跟您报个数。咱们兵工厂一天造三万发子弹,得烧多少黄铜多少火药,俺心里有账。这五万发,等于孙铁锤那两千吨机器不吃不喝干两天。”
他抹了一把鼻子:“打这一仗,咱们自己就打了两千三百发子弹,飞雷筒炸坏三具。总共花掉——”
算盘手指头在算珠上一划。
“一百二十七块大洋。”
他把账本往前一推:“收进来的东西,按晋绥军的黑市价算,两万六千块往上。”
大憨吹了声口哨。
“营长!”
算盘搓着手,眼睛发亮,“俺提议今晚全营加餐。杀两头猪,米饭随便吃,管够!”
林烽把那两份电报,反过来压在算盘的账本上。
算盘的手停住了。
“看。”
林烽说。
算盘凑过去。
他不识多少字,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念到“三千五百人”,他嘴唇动了动。
念到“十二门山炮”,他把棉帽子拽下来攥在手里。
念到第二张纸上那句“能救一个是一个”,算盘不动了。
他抬起头:“营长,这个楚捷……跟咱们非亲非故吧?”
“非亲非故。”
林烽说。
“那……那咱们不是刚从他们团长手里,用米和子弹换了五车废铁?”
算盘咂了下嘴,“那笔买卖,说破了是俺占了人家便宜。”
“是你占了便宜。”
算盘不说话了。
他把棉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扣歪了也不管。
左明往前一步:“营长,我说句话。韩家洼在平原上,离黑风沟一百二十里,全是开阔地。咱们没有卡车成队,骑兵营三百匹马跑过去,天亮就到了鬼子眼皮子底下。人家有两辆豆战车,咱们拿什么打?”
“更要紧的是。”
左明手指头戳在正太线上,“高桥的三千五百人正往这边来。咱们主力一走,兵工厂就是一口敞着盖的箱子。两千吨的冲压机搬不走。搬不走。”
屋里又静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贴着灯壁躺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大憨憋不住了:“那咋整?眼睁睁看着四百多个中国人被鬼子铁王八碾成泥?俺不懂你那些账!俺就知道上回南怀化,那个李长青端着刺刀往鬼子堆里冲的时候,也没算过账!”
“大憨。”
林烽开口。
大憨闭了嘴。
林烽走到墙边,把《绝命营花名册》从钉子上摘下来。
翻开。
前面几十页,一半的名字上面画了红圈。
有的名字旁边只写了个外号,连大名都没来得及问。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刚记了三个新兵的名字,后面注着“崴脚、轻伤”。
林烽把本子合上。
“左明。”
“到。”
“电台守死。让楚捷的报务员每半小时报一次坐标,报一次弹药数。他还剩几发子弹,我要知道。”
“是。”
“大憨。”
“到!”
“机枪连挑三十个人,跟孙铁锤去修械所。”
大憨愣了,但没敢问。
林烽转头看算盘:“算盘。”
“到、到!”
算盘一个立正,算盘珠子哗啦一响。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林烽说,“你给我算一笔账。咱们那辆从火车站抢回来的九四式重卡,现在还能跑吗?”
“能!孙铁锤刚给换了大梁弹簧板,烧柴油,一小时能跑二十里!”
算盘报得飞快,报完猛地抬头,“营长你问这个干啥?”
林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韩家洼的位置,慢慢往下压。
“再算一笔。三门九二式步兵炮,两挺索罗通二十毫米机关炮,一辆重卡。”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不能把鬼子的铁王八,开个瓢?”
算盘的手僵在算珠上。
大憨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营长……”算盘喉咙里咕噜一声,“您、您不会是想——”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着积雪一路冲进院子。
“报告!电台急电!”
通讯兵冲进屋,帽子上全是雪,喘得话都说不整。
“韩家洼、韩家洼那边的报务员……最后一封电报!”
林烽一把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九个字。
“子弹打完了,勿念,永别。”
后面拖着一串乱码。
电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