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洼。
土围墙塌了半边,断口上冻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冰。
楚捷把刺刀死死抵在墙头。
他右手的中正式步枪早已空膛,枪膛里连一颗子弹都没有,只剩这根三十厘米长的刺刀还能算作武器。
身后,趴着一百多个伤员。
空气里全是绝望的血腥味。
再往后,是一百来个还能站着的兵。
“营长,鬼子……上来了。”
抱着烂电台的少年兵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
他叫小柱子,十六岁,报数的时候虚报了两岁,此刻手抖得连破电台都快抱不住了。
村外雪地。
“咔咔咔——”
两辆九七式轻装甲车拧着履带调头,柴油机的声音一顿一顿,像在磨牙。
黄色的日军步兵散在战车两侧,端着三八大盖,走得不紧不慢。
不着急。
围了两天,他们清楚地知道,墙里头的支那军人连一粒铜花生都没了。
“上刺刀。”
楚捷把嗓子里那口泛着腥味的血水硬生生咽下去。
“咱们中国人,站着死。”
一百多把刺刀,参差不齐地顶出墙头。
有几个双腿被打断的伤员,在雪地里拖着长长的血迹往前爬。
爬到墙根,用冻僵的手抓起带血的石头。
日军战车里。
车长鹤见曹长掀开观察窗,把望远镜往前一凑。
视线里,土墙后那些国军瘦得眼窝深陷,军装破成了布条。
那几根刺刀在太行山的寒风中,抖得像秋后的蚂蚱。
“大日本皇军的钢铁,不是乞丐的烧火棍能挡住的。”
鹤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猛地拉上观察窗。
“碾过去!我要听他们骨头在履带下断裂的声音!”
履带狠狠咬碎积雪,像两座移动的铁坟,无情地压向土墙。
三十米。
二十米。
小柱子的牙齿“咯咯”作响,他把烂电台抱得更紧了,好像那铁盒子能挡住机枪子弹。
就在这时候,东北方向的雪原上,响了。
不是履带声。
履带声是“咔咔咔”,一节一节的。
这个声音更沉、更闷!
是一整块钢铁的轰鸣,压着风雪滚过来,把地皮都震得发麻!
日军步兵瞬间停下了脚步。
鹤见曹长皱起眉头,重新掀开观察窗。
雪雾里,猛地冲出来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一辆卡车。
日军九四式重型卡车的车头轮廓,鹤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皇军自己的车!
“援军?”
鹤见愣了半秒。
联队根本没说有援军。
可那车头,明明是九四式啊!
墙里头,楚捷也看清了。
他攥着刺刀的手一下子松了,手心全是冷汗。
“九四式……是鬼子的车。”
一个老兵瘫坐在雪地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绝望嘶音,“完了……鬼子来援兵了……”
小柱子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楚捷。
楚捷没说话,他把刺刀重新死死抵回墙头,指甲在枪托上抠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那辆车越来越近。
等靠得足够近了,鹤见和楚捷才同时看清——
这他娘的哪里是皇军的运输车!
车头前面,焊了两层扭曲的厚重钢板,钢板上还留着一道道紫黑色的粗糙焊疤,边缘根本没打磨,毛刺狰狞地翻卷着!
驾驶室的玻璃全没了,被一条三指宽的斜口铁缝死死封住!
车顶更邪门!
一圈手腕粗的钢刺,明晃晃地往外扎着,活像一头在风雪中竖起钢铁鬃毛的野猪!
“那……那是啥玩意儿?”
鹤见手里的望远镜剧烈地抖了一下。
“咚咚咚咚——!”
柴油机猛地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那辆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从侧翼,蛮横无理地犁进了日军步兵的散兵线!
“砰!”
两个来不及躲避的日军被加厚车头正面撞飞,人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砸进雪里瞬间没了动静。
车顶边缘的钢刺精准地挂住了一个鬼子的军大衣,把人像破布口袋一样拖行了十几米,狠狠甩了出去。
“敌袭!是支那人的车!”
日军步兵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大吼。
“哒哒哒哒!!!”
九七式战车上的六五机枪瞬间调转枪口,一梭子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泼在卡车车头上。
“铛铛铛铛铛!!!”
火星子密密麻麻地炸开,跟铁匠铺打铁一模一样!
打完一整梭子,日军机枪手傻眼了。
钢板上只多了一排凹坑,最深的一个,也才陷进去半个指头。
背面,平的。
鹤见曹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打不透!
“换穿甲弹!瞄准驾驶室的观察缝!打穿它!”
“哒哒哒!”
子弹刁钻地撞在斜口铁缝的坡面上,瞬间被物理角度带偏,带着刺耳的啸叫从侧面弹飞。
驾驶室里。
林烽两手稳稳扶着方向盘,脸上溅了一层从缝里飘进来的雪沫。
“营长!小心!”
副驾驶那位后勤兵看着外面乱飞的流弹,嗓子都劈了。
“慌什么。”
林烽面无表情,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铁锤焊的东西,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鬼子那挺破六五机枪?”
车厢里。
算盘死死抱着一根钢梁,屁股在铁板上颠得离地三寸,棉帽子早飞了。
他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话都说不整:
“慢、慢点开!营长!子弹箱要颠散了!”
“铛!”
一颗流弹顺着后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在钢板上弹了三下,冒着白烟落在算盘脚边。
算盘一低头,眼珠子瞬间亮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颗弹头攥在手里。
“嘶——烫烫烫!”
刚出膛的弹壳直接在掌心烫起了一个血泡,但算盘硬是咬着牙没松手,反手就塞进了贴身的棉袄兜里。
“六五的!纯黄铜!能给孙铁锤拿回去回炉!”
旁边的机枪连战士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外头机枪扫得像过年放鞭炮,这位大爷居然在车厢里徒手捡破烂!
墙里头。
楚捷已经直愣愣地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那辆撞进日军队列、被打得火星四溅却一步不停的钢铁怪兽,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是鬼子的?”
“营长!你看车顶!”
小柱子突然指着天,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辆车的顶棚铁盖,“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暴力掀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探出大半个身子。
棉袄敞着怀,里头衬的澳洲羊毛毯翻出个边。
头上没戴帽子,零下十几度的天,脑门上硬是冒着白汽!
他两手粗暴地扒着钢刺,往残破的土墙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张开嘴,用一副能把房顶掀了的破锣嗓门,吼出了一句震碎风雪的话:
“墙里头的弟兄!都给老子趴下!”
“八路军,太行独立支队!”
风,把这句话清晰地吹进了韩家洼的断墙。
楚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抡起大锤在后脑勺狠狠砸了一下,腿猛地一软,死死撑住墙头才没跪下去。
八路军?!
他打了六年仗,从忻口打到韩家洼,见过中央军的德械师,见过晋绥军的骡马炮营。
他印象里的八路军,是穿着破草鞋,三个人分不到一条汉阳造,连复装子弹都要数着颗发的苦哈哈!
可现在呢?
这群苦哈哈,开着一辆焊满钢板、连鬼子重机枪都打不穿的钢铁怪兽,在日军的阵型里横冲直撞!
“营长……”小柱子死死扯着他的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八路……八路不是连饭都吃不上吗?他们咋开着铁王八来的?”
楚捷喉结疯狂滚动,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因为他看见,车顶那个汉子弯腰往下面喊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两只手从底下的舱口里,极其吃力地递上来一个粗、短、黑的钢铁巨物!
炮管上的黑漆烤蓝,在雪光里泛着令人窒息的死神之光。
日军战车里。
鹤见曹长把观察窗掀到最大,脑门死死贴在钢框上。
“那是……”
他念了半句,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念不下去了。
他在满洲的靶场,见过那个东西的照片。
瑞士索罗通。
二十毫米口径。
那根本不是打人的枪。
那是用来撕碎装甲的凶兽!
“后退!全速倒车!!!”
鹤见的嗓子直接撕裂,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驾驶手一脚踩下离合,九七式的柴油机嘶吼一声,履带在雪地里疯狂打滑,倒退了半米。
太慢了。
一百五十米外。
车顶。
大憨双手抱起那具二十毫米机关炮,往座圈上狠狠一砸!
“咔哒!”
极品克虏伯精工轴承完美咬合!
孙铁锤连夜焊的液压缓冲筒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嘶”声。
大憨往手心里狠狠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死死攥住那两个冰冷的握把。
炮口顺着座圈无声地转过来,一寸一寸压低。
十字准星里,那辆九七式豆战车的前脸,越来越大。
大憨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中透着极致的疯狂。
“铁王八?”
他粗壮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搭上了扳机。
“俺今天就给你开个瓢试试!”
车厢里,算盘死死攥着账本,眼睛贴在射击孔上,突然发出一声嗓子破音的尖叫:
“大憨你悠着点!那两个铁壳子里全是好钢!打漏了拉回去还能给孙铁锤炼——”
“咚!!!”
一声震碎风雪的恐怖爆响。
第一发20毫米穿甲弹,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动能,轰然出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