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百五十米。
这个距离上,穿甲弹不需要飞行时间。
九七式轻装甲车的前装甲板只有十二毫米。
弹芯咬进钢板的瞬间,前脸鼓起一个碗口大的包,随即整块炸开。
“铛——噗!”
两声连在一起。
前一声是钢,后一声不是。
车内空间不足两个立方。
碎裂的弹芯和崩落的装甲碎片在这个铁盒子里来回弹了七八次,撞在变速箱上,撞在弹药架上,撞在人身上。
鹤见曹长上半身还挂在观察窗口。
他没喊出声。
喉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轰!”
车内三十发机枪弹箱被打燃。
橘红色的火苗从观察窗、从射击孔、从驾驶手座位底下的缝隙,同时喷出来。
车顶那扇小舱盖被内部气压顶起半尺,又重重砸回去。
九七式的履带还在动。
它带着满车的火,往前爬了四米,一头拱进土围墙下的雪堆,柴油机猛地一顿,熄了。
黑烟笔直地往天上冒。
第二辆日军战车的驾驶手看见了。
他一脚踩死离合,履带在雪地里疯狂倒卷,把整车往后拽。
正面挪走了。
侧面出来了。
车顶。
大憨的眼睛没眨。
索罗通的炮口顺着克虏伯轴承往右压了两指宽。
“咚!咚!”
两发点射。
第一发打穿了侧面装甲,第二发钻进了车尾。
孙铁锤在修械所里跟林烽说过一句话——鬼子的豆战车,油箱在后面。
“轰隆!”
火球从车尾腾起,高过土围墙。
整辆车原地跳了一下,负重轮飞出去一个,滚进雪里,冒着白汽陷下去。
后舱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个日军乘员滚出来,浑身着火,在雪地里翻。
大憨看着他,没开第三炮。
“不值当。”
大憨嘟囔了一句,把炮口重新抬起来,转向溃散的日军步兵线。
两辆战车,四发炮弹。
日军步兵的心理防线跟着那两团火一起塌了。
“撤!撤退!”
“那是重炮!支那人有重炮!”
黄色的军装在雪地里乱成一团。
有人扔了三八大盖,有人趴在地上抱头,有人朝着来路狂奔。
“哒哒哒!”
大憨压低炮口,二十毫米高爆弹犁过雪面。
被这个口径的东西擦上一下,人不会倒下,会散开。
雪原东北方向,风雪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嗡——”
三百匹马的蹄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闷得像地底下有东西在推。
周铁山把马刀横在鞍前。
他没喊冲锋,只把身子往前压了压。
黑风寨的骑兵散成扇面,从溃兵的侧后包了上去。
马刀没有声音。
只有雪地里一片一片矮下去的黄色。
土围墙后面。
楚捷还站着。
他右手那杆空膛的中正式还顶在墙头,刺刀尖上的血冰没融。
他看着那辆焊满钢板的卡车,看着车顶那门还在冒烟的短炮管,看着两百米外两口燃烧的铁棺材,看着雪原上纵横收割的骑兵。
“营长。”
小柱子扯他的袖子,声音发飘,“营长,咱们……咱们是不是死了?”
“胡说啥。”
“那我咋看见这个了。”
小柱子抱着烂电台,眼泪往下掉,“我在忻口见过中央军的德械师,他们也没这个啊。”
楚捷慢慢把刺刀从墙头卸下来。
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小柱子。”
楚捷嗓音嘶哑,死死盯着远处那辆焊满钢板的怪兽,“前年娘子关外,咱们碰到过一支八路军。三十多号人,七条破枪,连长是个瞎了只眼的汉子。”
小柱子呆呆地看着他。
“那汉子求我,借五发子弹。他说,五发子弹,也能换一个鬼子的命。”
楚捷眼眶猛地红了,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砸在雪窝里。
他指着远处那两口熊熊燃烧的日军钢铁棺材,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那支当年借五发子弹的队伍,开着连日本人都打不透的铁王八,来救咱们了!”
“太行独立支队……”
楚捷把这六个字放在嘴里,死死咬了一遍。
墙外,大憨已经从车顶跳下来,落地砸出一个坑。
他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冲着断墙这边挥手。
“墙里头的弟兄!别趴着了!鬼子跑光了!有伤的抬出来!俺们车上有绷带,有磺胺!”
驾驶室的车门这时候开了。
林烽下车。
他把军帽正了正,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兜里。
从冲进日军散兵线到骑兵完成合围,十四分钟。
“铁柱。”
“到!”
“清理战场,两辆战车里的乘员挖出来,看看有没有活的。骑兵别追远,天黑前必须收回来。”
“是!”
林烽这才转过身,朝土围墙走。
雪很深,军靴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一步一步踩过去,走到断墙前,停住。
墙后面,一百二十多个国军士兵已经站起来了。
军装破成了条,脸上全是黑灰,一个个瘦得眼窝往里塌。
有几个双腿断裂的伤兵,是用冻僵的双手死死扒着泥土,把自己硬生生撑起来的。
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雪中,只有一百多道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烽,看着他身后那辆散发着恐怖热浪的钢铁巨兽,看着这支犹如天降神兵般的八路军。
楚捷慢慢松开了手里那把空膛的步枪。
“当啷”一声,步枪砸在雪地里。
这位打了六年仗、在绝境中嚼了两天树皮的硬汉营长,拖着流血的残躯,往前迈了一步。
随后,在林烽面前,楚捷双手抱拳,将那弯曲不下的傲骨,在这漫天风雪中深深地弯了下去。
一弯到底。
“国民革命军,晋绥军三五六团三营营长楚捷……”
楚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泣血,滚烫的眼泪重重砸在太行山的冻土上。
“谢八路军兄弟……救命之恩!”
随着他这一声嘶吼,断墙后,一百二十名衣衫褴褛的国军残兵,齐刷刷地在风雪中低下了头。
林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弹尽粮绝却死战不降的中国军人,缓缓抬起右手。
在风雪中,回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庄重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