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黄绿色的毒烟逐渐被山风吹散。
视线终于恢复,但眼前的景象却让高桥重雄如坠冰窟。
“呕——”
“水……给我水……”
“混蛋!别踩我!我的腿断了!”
“阁下,米袋破了,不能用来挡子弹啊!”
“那就用小岛君的尸体堆上去!快堆!”
三千多人的独立第三联队,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二百人。
到处都是刺鼻的呕吐物,到处都是在刚刚那场混乱中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的尸体。
底层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哭喊着把战友残缺的尸体拖过来,一层叠一层,拼命构筑着一道血肉防线。
黑田参谋长还跪在泥水里,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军服上沾满了秽物。
“八嘎!”
“砰!”
高桥重雄一脚踹在黑田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但他没有拔刀。
高桥重雄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立刻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反斜面阵地上空飘扬的八路军红旗,一口牙险些咬碎。
“发报。”
高桥重雄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向旅团部求援。就说……独立第三联队遭遇八路军绝对主力伏击,请求战术指导。”
“嗨!”
黑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向那台幸存的电台。
高桥重雄转过身,看着乱成一团的残兵,拔出指挥刀绝望地怒吼:“构筑环形防御阵地!死守待援!”
一个用血肉和木头堆砌的乌龟壳,在谷底艰难成型。
与此同时。
山脊反斜面阵地上,战士们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
林烽靠在战壕壁上,看着正在用雪水洗脸的大憨,扯着嗓子打趣:“大憨,刚才自己那股味儿怎么样?够不够劲?”
大憨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抱怨:“营长,你可别提了!俺现在觉得连打嗝都是一股尿臊味,高桥这老鬼子真不是个东西,放毒气连自己人都熏!”
战壕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营长!”
左明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步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高桥那老小子在谷底被熏得吃不住劲了,刚给香月清夫发了明码求援电报。”
林烽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这老乌龟憋不住叫外卖了。香月清夫怎么回的?”
“香月清夫从邻县抽调了一个守备大队,大约八百人,带着四门迫击炮,连夜驰援苍云峡谷。”
左明指了指地图,“最快天亮前,抵达峡谷东北口外的黄羊隘。”
林烽把那张电报纸在手里揉成一团,目光扫过战壕里刚刚经历过毒气洗礼、满脸黑灰、眼底布满血丝的兄弟们。
“八百人?四门迫击炮?”
林烽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白气,声音沙哑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风雪,“香月清夫这是拿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兄弟们,打了一上午,累不累?”
“不累!”
战壕里爆发出嘶哑但狂热的吼声。
“好!”
林烽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鹰,冲着战壕里吼了一嗓子,“老炮!周铁山!赵铁柱!张劲松!都给老子滚过来分肉!”
不到半分钟,四个带着硝烟味的汉子挤了过来。
“鬼子来援兵了,八百人,天亮前到黄羊隘。”
林烽开门见山,随即看向炮兵营长,“老炮,你带所有火炮留下。”
老炮一愣:“营长,不打援兵啊?”
“你今晚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恶心人。”
林烽指着谷底的日军防线,语气森冷,“不用瞄准,每隔十分钟往谷底盲炸一轮。不求杀伤,就一个目的——让高桥这孙子一晚上都得趴在呕吐物里听响,连眼皮都别想合上!”
老炮瞬间领会了精神,咧嘴露出大黄牙:“明白!保证让鬼子尿不净!”
“周铁山,赵铁柱。”
林烽目光转向两人,“二十具飞雷筒,加上三百骑兵和特战队。去黄羊隘!”
周铁山一把抹掉刀背上的雪水,眼底凶光毕露:“营长,怎么打?”
“掐住脖子,关门剁肉!”
林烽一字一顿,“今晚的太行山,连一只鬼子的活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周铁山身后的钻山豹两眼放光,脱口而出:“当家的!这活儿俺熟!这叫‘掐着脖子截路’!等肥羊进了口子,两头一堵,直接乱刀剁碎!”
左明推了推眼镜,脸一板,一本正经地纠正:“钻山豹同志!什么肥羊截路?这在战术上叫‘围点打援’!你要加强政治学习,注意你的八路军作风!”
“哎哟俺的教导员嘞,”钻山豹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管他叫啥,能弄死鬼子不就行了?”
“行了行了。”
林烽笑着打圆场,拍了拍钻山豹的肩膀,“教导员说得对,咱们是正规军,词儿得用对。但钻山豹,理儿就是你那个理儿!今晚你们去了黄羊隘,就是去劫道的!速战速决!”
“是!”
几人齐声怒吼。
就在赵铁柱转身要去搬炸药包时,算盘抱着个大木箱子挤了过来。
他没废话,直接往赵铁柱怀里塞了两大团破棉花:“铁柱!炸药包里多掺点碎铁片,少装二两底药!”
“你他娘的又心疼火药?”
赵铁柱瞪眼。
“老子是心疼那八百件关东军的翻毛皮大衣!”
算盘把大红木算盘摇得震天响,两眼放光得像头饿狼,“那都是上好的御寒料子!你那没良心炮要是把大衣炸得连块整布都不剩,老子拿你是问!听着,尽量往鬼子脑袋上招呼,把衣服给咱全乎留着!大衣上要是破的洞超过茶杯口大,缝补的线头钱全从你工兵排的伙食里扣!”
钻山豹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乖乖,咱们八路军的管家,下起黑手来比土匪还讲究啊!”
战壕里爆发出一阵带着杀气的哄笑。
林烽看着这群士气高昂的兄弟,拔出插在泥土里的刺刀:“都去准备!今晚,太行山不留活口!”
……
夜色深沉。
太行山的风雪再次卷起。
距离黄羊隘外五里的山道上。
“踏!踏!踏!”
整齐的皮靴声在雪地上踩出沉闷的回响。
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山道上蜿蜒,那是日军援兵的马灯。
八百名日军守备大队士兵,正排成四路纵队,在雪夜中急行军。
四门拆解的迫击炮被骡马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大队长山本少佐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地催促:“快!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赶到苍云峡谷!”
旁边随行的副官哈着白气,谄媚地凑上前:“大佐阁下,您不必太焦急。高桥大佐实在是太懦弱了,居然被一群连重武器都没有的土八路困在谷底,简直丢尽了帝国军人的脸面。”
山本少佐冷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山口。
“你说得对。等穿过前面的黄羊隘,我会亲自让那些土八路见识一下,大日本帝国迫击炮的真正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