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色的烟雾越过山脊线。
“嗤——嗤——”
毒烟顺着反斜面的陡坡,像无数条毒蛇一样灌进战壕。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刺鼻的硫磺味和大蒜味透过湿透的尿布,直钻鼻腔。
“咳!”
新兵王二娃猛地咳嗽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脸上的湿布。
大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的头死死按在坑道底部的泥浆里。
“别动!吸进去肺就烂了!”
大牛扯着嗓子吼。
王二娃死死闭着眼睛,胃里一阵剧烈翻腾,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进布条里。
战壕另一头,大憨蹲在索罗通机关炮的防盾后面,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呕——”大憨干呕了一声,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转头瞪着旁边的算盘,声音从湿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个黑心算盘!这布条上的尿臊味儿,比鬼子的毒烟还冲脑门!”
算盘缩在一个空弹药箱后面,那把大红木算盘被他死死压在肚子底下,生怕被毒气熏褪了色。
他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双手死死捂着那块尿布,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骂街:“你懂个屁!咳咳……高桥这老王八蛋!这黄烟一过,咱们三千人的棉衣全得沾上毒!拿开水煮费柴火,拿胰子洗……一块胰子一毛钱!三千人就是三百块大洋!老子攒点家底容易吗!”
算盘气得直踹坑道壁:“大憨你给老子听着!等会风停了,你给老子照着高桥的脑袋打,这三百块大洋得拿他狗头抵账!”
战壕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黄绿色的烟雾沉积在坑道底部,视线被压缩到了不足三米。
左明摸着坑道壁,跌跌撞撞地冲到林烽身边。
“营长!”
左明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抓住林烽的袖子,“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前排有几个新兵已经开始吐血丝了,咱们往后撤两百米吧!出了这个风口就行!”
“撤个屁!”
林烽一把甩开左明。
他虽然也捂着湿布,但眼底透着一股狼一样的凶光。
他猛地拔出插在泥里的刺刀,挑起那根沾血的测风布条。
“左明,你个北大高材生,连老天爷帮谁都看不出来?”
林烽指着头顶弥漫的毒烟,声音在毒气中如同闷雷,“苍云峡谷是死谷!上午太阳晒,谷底凉山坡热,热空气往上走,高桥个老瘪犊子就是借这股风放毒!”
左明急道:“那你还……”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
林烽一把将从鬼子身上缴获的怀表重重拍在弹药箱上,表玻璃当场震裂,“太阳偏西,山脊降温了!冷空气比热空气沉,最多还有两分钟,这山里的气压就得翻盘!风,得从咱们头顶往下灌!”
林烽一把揪住左明的领子,眼神中透着毫无退路的疯狂与笃定:“老子今天不仅要赢,还要拿鬼子自己放的毒,把高桥的屎给熏出来!传令,谁敢退一步,老子亲自毙了他!”
命令顺着战壕传达下去。
两千多名八路军战士,在毒烟中死死钉在原地。
没有人后退半步。
大牛死死把王二娃按在怀里,大憨咬着牙把索罗通的枪管抱在胸前,算盘把脸埋进泥地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六分五十秒。
十六分五十五秒。
十七分钟整。
“呼——”
一阵异样的风声在山脊上空猛地刮起!
插在泥地上的刺刀剧烈一颤,那根原本向后方飘动的布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扯,笔直地砸向谷底方向!
风向,翻转了!
冰冷刺骨的太行山风,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阵地后方倒灌而下!
大团大团的黄绿毒烟像被一脚踹下悬崖的破布,瞬间脱离了八路军的阵地,顺着反斜面的陡坡疯狂砸向谷底!
战壕里的视线瞬间清晰。
“哈哈哈哈!”
大憨一把扯下脸上的尿布,大口呼吸着带雪的冷空气,端起索罗通狂吼,“老天爷也嫌鬼子的屁臭!”
苍云峡谷底部,已是人间炼狱。
黄绿色的毒烟顺着崖壁沉降,像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狭窄的谷底彻底封死。
高桥重雄下达发射命令时,根本没有考虑过风向逆转的可能。
三千多名日军,只有几十个化学兵和指挥部的军官戴着防毒面具。
剩下的两千多名步兵,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浓得化不开的毒烟中。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和惨叫声在谷底炸开。
最外围的日军步兵吸入毒烟,直接扔掉手里的三八大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把喉咙抓得鲜血淋漓。
呕吐弹的化学成分刺激着他们的胃部,几百个日军跪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和未消化的糙米。
催泪成分让他们的眼睛红肿流泪,根本睁不开眼。
“散开!往高处跑!”
日军小队长拔出指挥刀大吼。
但无路可逃。
两侧全是陡峭的崖壁,唯一的缓坡通道被八路军封死,东北口被两吨炸药炸塌的巨石堵死。
日军的队列彻底崩溃。
失去视觉的士兵在毒烟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被绊倒,瞬间被无数双穿着军靴的脚活活踩死。
“砰!”
一个陷入幻觉的日军士兵端起步枪,对着身边的同伴扣动了扳机。
惨叫、咳嗽、呕吐、枪声,在谷底混成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绞肉机交响乐。
高桥重雄骑在战马上,脸上的防毒面具过滤了毒气,却过滤不了眼前的惨状。
他引以为傲的独立第三联队,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被自己发射的毒气弹按在谷底疯狂摩擦。
“咔!”
高桥重雄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生生将马鞭折断。
山脊反斜面阵地。
林烽一把扯下脸上的尿布扔在地上,大步跨上掩体。
他根本不看谷底那些自相残杀的日军,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那片黄绿色的炼狱。
“兄弟们,尿布好闻吗?!”
林烽怒吼。
“不好闻!”
战壕里两千多名憋红了眼的汉子齐声咆哮。
“那就让高桥尝尝这味儿!”
林烽猛地扣动扳机,“大憨,机枪压平!赵铁柱,没良心炮给老子全装高爆药包!趁他病,要他命,给老子洗地——!”
战壕里瞬间沸腾。
大憨一把推开防盾,双手死死握住索罗通机关炮的握把。
“咚!咚!咚!”
20毫米高爆弹脱膛而出,在谷底边缘的日军人群中炸开。
残肢断臂伴随着黄绿色的毒烟飞上天空。
两侧的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咆哮,密集的交叉火力网贴着缓坡向下无情犁地。
后方阵地,赵铁柱光着膀子,手里举着红旗。
“一号到五号炮位!底药装填!仰角四十五度!放!”
“轰!轰!轰!”
五个二十斤重的炸药包被汽油桶抛射上天。
炸药包在半空中划出死神的抛物线,重重砸进谷底毒烟最浓密的区域。
“轰隆——!!!”
剧烈的爆炸掀起滔天气浪。
苦味酸炸药的威力在狭窄的谷底被无限放大,恐怖的气压瞬间将周围的毒烟排空,露出下方被炸成碎肉的日军尸体。
谷底一片鬼哭狼嚎。
高桥重雄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高桥死死拉住缰绳,防毒面具下的双眼布满血丝。
黑田参谋长连滚带爬地冲到战马前。
他的军服上沾满了呕吐物和泥土,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石地上。
“联队长!”
黑田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带着极度的绝望和恐惧,“步兵建制全乱了!毒气散不出去!八路军的重炮在洗地!”
黑田抬起头,死死盯着高桥重雄,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砸出鲜血。
“请联队长……向香月将军求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