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
黑风沟聚义厅前的开阔广场上,两千三百多名八路军战士列队站定。
“啪!”
所有人脚跟并拢,立正站好。
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广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冷风刮过衣角的摩擦声。
总部特派员站在台阶上,抖落灰色军大衣上的残雪。
他手里拿着那个盖着总部绝密红印的牛皮纸档案袋。
林烽和左明并肩站在台阶下。
特派员拆开档案袋,绕开封线,抽出一张盖着大印的文件。
他没有马上念,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队伍,扫过那一挺挺擦得锃亮的九二式重机枪,扫过停在远处的“太行一号”装甲卡车。
“林烽。”
特派员开口。
“到!”
林烽拔直腰杆。
“首长有口信给你。”
特派员神色一正,“首长说,你小子在苍云峡谷砸碎了香月清夫的铁壁,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这口锅烧开了,总部给你加把柴。”
特派员展开文件,提高音量。
“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总部,关于太行独立支队扩编授衔命令!”
“经总部首长研究决定,即日起,太行独立支队正式扩编为‘八路军第一重装独立团’!”
“任命,林烽为第一重装独立团团长!”
“任命,左明为第一重装独立团政治委员!”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两千多名战士的胸膛剧烈起伏。
第一重装独立团。
这不是普通的步兵团,这是总部给出的独一无二的番号。
特派员继续念读文件内容。
“鉴于第一重装独立团具备重火力打击能力及军工生产能力,总部特批:赋予该团敌后自主作战权与军工研发高度权限。无需事事请示,遇敌可自行决断!”
“另,为避免日军华北方面军重点针对,对外通讯及防区伪装,仍沿用‘太行独立支队’番号。”
“宣读完毕!”
特派员将文件合拢,双手递给林烽。
“啪!”
特派员立正,向林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烽双手接过文件,回敬军礼。
“请首长放心。”
林烽面色沉肃,“只要我林烽活着,太行山的军工火种就不会灭。”
特派员点点头,退到一旁。
林烽转过身,面向全团两千多名战士。
他把文件递给左明,大步走到台阶边缘。
“老炮!”
林烽大吼。
“到!”
老炮从队列里大步跨出,眼眶通红。
“炮兵重机枪营,营长!”
林烽点将,“下辖四个炮兵连、两个重机枪连!缴获的九四式山炮、九二式步兵炮,全归你管!”
“是!”
老炮扯着嗓子吼道。
“周铁山!”
“在!”
周铁山按着腰间的马刀,大步迈出。
“机械化突击骑兵连,连长!”
林烽盯着他,“三百匹战马,加上那两辆修好的九七式装甲车,全交给你。老子要你变成一把能撕开鬼子防线的尖刀!”
“明白!撕不烂鬼子,我提头来见!”
周铁山满脸横肉绷紧。
“赵铁柱!”
“到!”
“飞雷连,连长!外加兵工厂特别护卫大队队长!”
林烽下达指令,“兵工厂是咱们的命根子,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保证完成任务!”
赵铁柱立正。
林烽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
“一营、二营、三营,全部按满编营建制扩充!”
林烽合上本子,“各营连主官名单,稍后由左政委统一宣布。全团总兵力,三千一百二十人!”
三千一百二十人。
这个数字报出来,全场彻底沸腾。
大半年前,他们还是一支只有几百人、端着汉阳造、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
现在,他们有了大炮,有了装甲车,有了三千多人的主力编制。
“大憨!”
林烽喊了一个名字。
“哎!团长!俺在呢!”
大憨扛着那挺缴获的捷克式轻机枪,从队伍最前面挤了出来。
两百多斤的体格走起路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机枪连,连长!”
林烽看着他,“全团三十四挺歪把子轻机枪,全拨给你。你给老子带出一支能压制鬼子冲锋的火力连来。”
大憨一听“连长”两个字,咧开大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把捷克式往地上一杵。
“团长!俺当了连长,是不是说话就算数了?”
大憨搓着蒲扇大的双手,眼睛直放光,“那俺机枪连以后的子弹,是不是就不限量了?俺想打多少打多少?”
这话一出,广场角落里猛地传出一声怪叫。
“嗷——!”
算盘手里攥着大红木算盘,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
他身上那件缴获的将校呢大衣下摆沾满泥水,头上的狗皮帽子都跑歪了。
“不限量?你做梦!”
算盘冲到大憨面前,一蹦三尺高,手指头直接戳到大憨的鼻尖上。
“你个败家玩意儿!刚当上连长就惦记着败家!”
算盘气急败坏地大吼,“三十四挺轻机枪,一扣扳机就是几百发子弹!你当子弹是天上掉下来的棒子面吗!”
大憨不服气地瞪起牛眼:“俺打的是鬼子!团长说了,火力压制!没有子弹咋压制!”
“你少拿团长压我!”
算盘一把揪住大憨的衣领,“先把你上回欠的一百五十个人头账平了!你拿二十毫米穿甲弹轰死一个光杆大佐,浪费了老子多少钱!今天你要是不把账还清,机枪连别想从老子后勤库里领走一颗子弹!”
“你个抠门精!俺一巴掌呼死你!”
大憨急了,伸手去推算盘。
算盘根本不躲,直接顺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死死抱住大憨的大腿。
“打人啦!机枪连长打后勤主管啦!”
算盘躺在雪地里干嚎,“没天理啦!不发子弹就打人啦!”
“你松开!俺没使劲!”
大憨拖着算盘在雪地里转圈,急得满头大汗,“团长!老左!你们管管他啊!”
“哈哈哈哈!”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两千多名战士看着这两人在雪地里扭打,笑得前仰后合。
刚扩编时的严肃和紧张感,在这场闹剧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烽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地里滚成一团的两人,嘴角勾起笑意。
他没有制止。
打完一场血战,队伍需要这种放松。
绷得太紧的弦,容易断。
左明推了推眼镜,无奈地摇摇头。
他走下台阶,把大喇叭凑到嘴边。
“行了行了!都松手!”
左明喊道,“算盘,赶紧起来,特派员还在看着呢!”
算盘听到这话,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打着大衣上的雪,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大憨一眼。
“你等着,这笔账老子记在本子上了!”
算盘拍了拍胸口的硬皮账本。
大憨哼了一声,扛起机枪跑回队列。
笑声渐渐平息。
算盘站在原地,没有退回队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三千一百二十人。
算盘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刚才护账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焦虑。
他看着第一排的战士。
左边那个战士背着三八大盖,中间的背着中正式,右边的背着汉阳造。
他看着战士们身上的衣服。
有穿八路军灰布军装的,有穿晋绥军棉服的,还有穿着缴获来的日军土黄色大衣的。
“哗啦!”
算盘猛地拨了一下手里的红木算盘。
声音很大。
林烽收起笑容,看向算盘。
“团长。”
算盘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滑稽,透着一股极其严肃的算计,“咱们扩编了,三千多人。这是好事。”
算盘举起手里的账本。
“可是这三千人,每天要吃四千斤粮食。咱们库里的晋中精米虽然多,但也经不住这么造。”
算盘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指着战士们手里的枪。
“步枪口径有六点五毫米的,有七点九二毫米的。机枪有歪把子,有捷克式。炮弹有七十五毫米的,有九十二毫米的。”
算盘转身看着林烽,眼眶发红。
“团长,这仗没法打了。真遇到大仗,后勤一送弹药,口径全对不上,那是会死人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队伍膨胀得太快,装备和后勤的混乱已经到了临界点。
算盘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往咯吱窝里一夹。
他走到广场中央那个用来当宣讲台的空弹药箱上,一跃而上。
“警卫排!”
算盘大吼。
“到!”
几个后勤兵跑出来。
“去!把全团所有识字、会算数的,全给老子挑出来!五十个人!”
算盘站在高处,双手叉腰,宛如一个即将巡视领地的地主老财。
“从今天开始,全团大清点!”
算盘的声音在冷风中嘶哑而坚决。
“一粒米、一颗子弹、一根纱线,全给老子查清楚!谁敢藏私,我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