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沟,聚义厅。
外面风雪呼啸,厅内却热得能让人脱掉棉袄。
六个大火盆烧着上好的无烟煤,把整个大厅映得通红。
“当!”
粗瓷大碗重重碰在一起。
酒水溅出,落在火盆里激起一阵青烟。
“干!”
林烽仰起脖子,将碗里的缴获清酒一饮而尽。
“干!”
老炮、孙铁锤、周铁山跟着一仰脖。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驱散了连日血战的疲惫。
大厅角落,大憨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整整一箱日军军用牛肉罐头。
“哧啦!”
大憨拔出刺刀,手腕一翻,利落地撬开一个铁皮罐头。
他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抠出一大块带着白色牛油的熟牛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第五个了!你个吃货,那是五毛钱的本钱!”
算盘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硬皮账本,站在三步外跳脚。
大憨翻了个白眼,咽下嘴里的肉:“团长发话了,今晚全团吃肉!你管得着吗!”
算盘气得直哆嗦,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算盘。
但他摸了个空。
今天大捷庆功,他把算盘锁进了装金条的铁箱子里。
“吃!吃死你!”
算盘心疼得直抽气,转头看向另一边,“原田!你干什么吃的!谁让你坐下的!”
大厅另一侧,日军王牌飞行员原田少佐正委屈地蹲在地上。
他面前围着十几个兵工厂的年轻学徒。
“高度表,日文叫高度计(Koudokei)。”
原田操着蹩脚的中文,指着一块从飞机残骸上拆下来的仪表盘,满脸生无可恋。
“啥鸡?”
一个学徒挠挠头。
“扣……多……给!”
原田咬牙切齿地重复。
“啪!”
算盘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原田的后脑勺上:“好好教!再带日本口音,明天扣你半碗糙米粥!”
原田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堂堂大日本帝国海军航空兵少佐,现在沦落到被一个土八路管家随便抽后脑勺,偏偏他还不敢反抗。
“哈哈哈哈!”
大厅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林烽看着这闹腾的一幕,嘴角勾起笑意。
他走到大地图前,左明正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老左,那六门九二式步兵炮,我打算拨两门给老炮的营。”
林烽压低声音,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玩意儿轻便,拆了能放马背上。过几天,让老炮带着炮,去把东边三十里外的炮楼拔了。咱们得把防御纵深再往外推一推。”
左明推了推眼镜,点头:“没问题。弹药现在充足,周边几个伪军据点早该清了。”
两人正盘算着扩张地盘。
“砰!”
聚义厅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撞开。
冷风夹着雪花猛地灌进大厅,吹得火盆里的火苗一阵剧烈摇晃。
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憨嘴里还嚼着牛肉,手里的刺刀瞬间调转方向。
算盘一把将账本塞进怀里。
老炮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门口,一个穿着灰布棉服的通讯员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走得很不稳,右腿拖在地上,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
棉服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暗红色的血已经结成了冰碴。
“团长……”通讯员声音嘶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林烽脸色骤变。
他一步跨下台阶,冲到通讯员面前,一把将他半扶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大厅里的酒肉香。
“敌工部……老赵他们三个……”通讯员大口喘着气,嘴里涌出血沫,“在县城外被截了……全牺牲了。我……我从小路爬回来的……”
聚义厅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通讯员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死死抠出一个被鲜血浸透的油纸包。
“情报……送到了……”
通讯员的手一松,头歪在林烽的手臂上,彻底没了呼吸。
林烽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没有说话。
老炮走过来,脱下军帽,盖在通讯员的脸上。
大憨放下手里的罐头,眼眶瞬间红了。
林烽轻轻放下通讯员的遗体。
他站起身,撕开那个沾满鲜血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烟盒纸。
左明走上前,凑到林烽身边。
两人同时看向纸上的字。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前线地下党用三条人命换来的两句话。
“敌已掌握指挥枢纽坐标及核心人员画像。”
“新战术:化整为零,换我军服,断头渗透。目标:兵工厂全员,及林烽人头。”
林烽看着这两行字。
聚义厅里的热浪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脑门。
没有大部队扫荡,没有重炮轰炸。
香月清夫收起了他那套堂堂正正的野战打法。
暗处的毒蛇已经蜕了皮,穿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用和他们一样的语言,正一点点摸进太行山的深处。
左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林。”
左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可遏制的颤音,“他们连你的画像都拿到了。”
林烽没有回答。
他走到火盆前,将那张带着血迹的烟盒纸凑近火苗。
“呼。”
火焰吞噬了纸片,火光映照着林烽冷硬如铁的脸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所有人。
刚才的狂欢、富足、笑声,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冰冷的杀机。
“老炮!”
林烽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到!”
“带你的人,把尸体收殓。按最高标准抚恤。”
“是!”
林烽转过身,看向左明。
“传令!”
林烽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从今晚起,全根据地所有明暗哨卡,立刻更换新口令!”
林烽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告诉下面所有的弟兄,不管来的人穿什么衣服,不管他说什么口音,不管他自称是哪个团哪个营的!”
林烽的眼神犹如出鞘的利刃。
“答不上口令,或者有半点迟疑。不用请示,就地击毙!”
命令下达。
整个黑风沟瞬间进入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冲锋号虽然没响,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窒息感。
……
与此同时。
黑风沟外三里,一条隐蔽的运粮小路。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遮天蔽日。
“嘎吱,嘎吱。”
十几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支队伍有十六个人。
他们全都穿着八路军的灰布棉衣,头戴八角帽,肩膀上背着磨掉漆的汉阳造步枪。
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瘦削。
他把八角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围着一条破旧的灰围巾。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脚跟不着地,全靠前脚掌发力,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比常人要浅得多。
“当家的。”
旁边一个同样穿着灰布军装的壮汉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那个山坳,就是土八路的第三道外围哨卡了。”
壮汉的口音带点太原腔,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改不掉的兵痞味。
瘦削男人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在风雪中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八嘎。”
男人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
“说多少遍了。在这里,叫排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