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
中条山外围,荒野。
马蹄翻飞,泥雪四溅。
张劲松伏在马背上,冷风卷着冰碴子,刀片一样刮着脸。
他没减速。
身后,二十名特战队员拼命挥动马鞭。
战马呼哧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吁!”
张劲松猛勒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重重砸在雪地里。
二十骑依次急停,马匹原地打转,不安地刨着冻土。
张劲松调转马头,望向南方。
猴子凑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大口喘着粗气:“队长,跑出十里地了,这距离够了吧?马都快跑吐白沫了。”
“这是团长划定的绝对安全线,少一米都不行。”
张劲松盯着视线尽头那头趴在黑夜里的死兽——董封镇,声音冷硬。
“车里是两百枚芥子气,外加鬼子集散中心那三千吨前置弹药。一旦殉爆,董封镇连带周边三公里,连只活耗子都留不下。十里地,刚够咱们保住耳膜。”
猴子咽了口唾沫,看着远方全灭的探照灯,咧嘴笑了。
“探照灯全关了,连巡逻队都没影了。看来这帮孙子彻底认了这批货,当宝贝捂进被窝里了。”
张劲松掏出怀表。
“啪。”
表盖弹开。
一点五十二分。
山猫牵马走近,死盯着董封镇方向,声音压得很低:“队长,你说那两百个钟表引信,万一冻坏了几个……提前炸了咋办?这天寒地冻的,鬼子的破表本来就不准。”
“闭上你的乌鸦嘴!”
田七在一旁骂了一句,顺手拿马鞭柄捅了山猫一下,“周总工亲手用煤油洗过的游丝,上车前挨个听过响,能出差错?你当咱们兵工厂是吃干饭的?”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吗。”
山猫缩了缩脖子,“两百枚芥子气啊,刚才过关卡的时候,我感觉后背都贴着阎王爷的脸了。这要是真哑火了,咱是不是还得摸回去点火?”
“摸个屁!”
猴子插嘴道,“真哑火了,那也是鬼子命大。团长交了底,咱们这三十号兄弟的命,比那两百个铁疙瘩金贵。到点不炸,立刻撤回太行山!”
“都把嘴闭严实了!”
张劲松冷冷甩出一句,打断了争论,“周总工的钟表不会哑,团长的算计更不会空。留着力气,待会儿捂好耳朵!”
怀表攥在手心里,铜壳子冰凉刺骨。
同一时间。
太行山,黑风沟。
电报室里,马灯昏黄。
“滴滴答!滴答!”
电报机嗒嗒作响,吐出一长串纸条。
监听员扯下纸条,扫了一眼,猛地窜起身。
左明一把抓过电文,连大衣都顾不上披,一头扎进风雪里。
指挥所外的空地上。
林烽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脚边的雪地里,已经踩灭了十几个烟头。
“团长!截获日军明码急电!”
左明喘着白气,快步跑过来,把纸条递过去,“三十七师团前指刚发给大本营的,说特种物资已封存完毕,请大本营放心!”
林烽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他掏出火柴,“哧”地划燃,火苗卷上纸条。
“香月清夫这老鬼子,明码发报,这是故意发给重庆和阎老西看的。”
林烽看着火光,眼神锐利,“他想拿这批特种物资吓唬人,逼中条山的十几万守军不战而退。”
左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火光:“鬼子这招够毒。要是这批芥子气真运到了前线,咱们国军那些连防毒面具都没见过的兄弟,恐怕连三天都撑不住,防线就得全线崩盘。”
“所以咱们不仅要炸,还得炸在他们的心窝子上。”
林烽松开手,任由纸灰落在雪地里,“用鬼子自己的毒气,端了鬼子自己的指挥部。我倒要看看,明天早上这封‘封存完毕’的明码急电,会变成打在香月清夫脸上多响亮的一巴掌!”
他抬起左腕。
一点五十五分。
“吱呀——”
指挥所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算盘裹着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个汤婆子,第七次探出脑袋。
“团长,这都快两点了,要不进屋眯一会?”
算盘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那怀表可是德国货,你再死盯着,它也不能走快半步啊。这大半夜的,外面白烧两个火盆,多费木炭啊!这可都是钱!”
“闭嘴。”
林烽头也没抬,“等董封镇那边的‘大火盆’点着了,我赔你十车木炭。”
“这可是您说的啊!左政委作证!”
算盘眼睛一亮,算盘珠子在怀里拨得哗啦响,“两百枚毒气弹,加上三千吨弹药,这动静要是响了,鬼子那几百辆炸废的卡车底盘,咱们是不是又能去拉回来炼钢了?团长,要不我现在就让大憨把骡马队集合起来……”
“再废话,明天扣你半个月肉罐头。”
林烽冷冷开口。
“别别别!我闭嘴!”
算盘赶紧捂住嘴,“砰”地把门关严实了。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连去捡废铁都不让……”
左明看了一眼手表,推了推眼镜:“团长,还有三分钟。太行山离中条山两百多里地,就算炸翻天,咱们这儿啥也听不见啊。”
“听不见,但能感觉得到。”
林烽望向南方的夜空,“那根弦,已经拉到头了。”
中条山外围。
一点五十八分。
张劲松举起怀表。
周围二十名特战队员,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没人说话。
战马似乎也察觉到了杀机,停止了刨地。
只剩风声。
“咔哒。咔哒。”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爬。
猴子死死盯着董封镇的方向,眼睛瞪得滚圆,连眨眼都忘了。
一点五十九分。
张劲松的拇指,搭在表盖边缘。
“五十。”
张劲松轻声念道。
“四十。”
山猫的手指死死抠住马鞍,指节泛白。
“三十。”
黑风沟。
林烽盯着表盘。
左明站在他身旁,呼吸彻底停滞。
“二十。”
中条山外围。
“十。”
张劲松盯着秒针,声音被风吹得发哑。
“九。”
“八。”
“七。”
秒针跨过表盘的下半区。
“三。”
“二。”
“一。”
秒针,精准跳向罗马数字的“xII”。
两点整。
“啪!”
张劲松合上表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
黑风沟。
林烽放下手腕。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南方的夜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董封镇的方向,黑漆漆一片。
没火光。
没巨响。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猴子牙关打着战,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队长……周总工的钟表,是不是冻哑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