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三发清脆的点射,三百米外半个手掌大的老冰壁瞬间炸成一团白粉。
大憨肩膀死死顶着枪托,感受着那股沉稳均匀的后坐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珠子当场就红了。
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哒哒哒哒哒哒!!!”
捷克式轻机枪在雪地里剧烈跳动,退壳窗像疯了一样,疯狂向外喷吐着冒着白烟的黄铜弹壳。
打完一整个弹匣,枪口竟然连一缕白烟都没冒,枪管温度也只是微微发烫。
没有卡壳,毫无停顿,击针撞击底火的声音清脆得宛如天籁。
“爽!”
大憨一屁股坐进厚实的雪窝子里。
他那双胡萝卜粗的手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根崭新的无缝枪管,咧开大嘴乐了,连带着被炸膛燎光的秃脑门都冒着油光。
“周老没骗人!孙师傅也没糊弄俺!这克虏伯钢配上咱复装的子弹,劲头太大了!一扣到底,枪管不红不缩!给俺再装一百发,今天俺要打个痛快!”
“叮当!当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旁边响起。
后勤管家算盘戴着副破线手套,手里端着个木盆,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像只护食的老母鸡,小心翼翼地把刚退出来、还烫手的黄铜弹壳一个个捡进盆里。
“你个败家玩意儿!慢点打!慢点打!”
算盘一边扒拉着积雪,一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营长是说了机枪连子弹不限量,可没说弹壳不回收啊!你这退壳退得太猛,崩飞到雪窟窿里俺上哪找去!”
大憨故意把机枪架挪了挪,枪口喷出的热浪把地上的雪吹得乱飞,理直气壮地反驳:“算盘,你这账算得不对啊!孙师傅说了,只要原料够,冲压机一天能造三万发!你还当咱们是以前那个连汉阳造都打不响的穷光蛋?你还差这几个破铜壳?”
“放屁!”
算盘一听,气得把木盆重重往雪地里一顿,指着大憨的鼻子骂道:“三万发不要钱?底火不要钱?你当黄铜是大风刮来的!老子告诉你,一颗复装子弹成本两分钱,你刚才那一哆嗦,半块大洋就没了!这黄铜壳子收回来还能再复装三次,你再敢崩进雪地里找不回来,老子扣你半个月的肉票!”
大憨一缩脖子,心虚地嘟囔着:“铁公鸡,一毛不拔……”
俩老弟兄一个财大气粗地狂扣扳机,一个撅着屁股卑微地数着弹壳,惹得周围的新兵们哈哈大笑,绝命营里充满了暴富后特有的热闹。
厂房铁门边。
林烽靠着墙角,低头“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缴获的“樱花”牌香烟。
青灰色的烟雾吐出,融进风雪里。
孙铁锤戴着沾满机油的线手套,正蹲在旁边用平锉打磨铁皮。
他抬头看了一眼靶场,压低声音:“营长,你们这机枪连长,枪法真够毒的。”
“在南京死人堆里练出来的。”
林烽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手稍微抖一下,脑袋就得搬家。”
孙铁锤放下锉刀,凑近了两步,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不安:“营长,有件事,俺这两天越想越不对劲,必须得跟你汇报。”
“说。”
“前天半夜,在黑水矿区,俺躲在地窖里,亲眼看见鬼子开了三辆带篷布的卡车进来。”
孙铁锤咽了口唾沫,比划着说道,“那帮鬼子不对劲!他们没背三八大盖,全拿着短管子的连发枪,弹匣是直的,黑漆漆的一点都不反光。脚上穿着厚底马靴,踩在雪地里连点声都没有!”
林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孙铁锤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不仅没看机器,连手电筒都不打。领头的那个军官,眼神冷得像毒蛇,手里拿着个奇怪的圆筒,像是个带刻度的西洋镜,一直盯着咱们太行山后山的方向看,还有个人拿着炭笔在纸上画图!”
林烽一把将烟头扔进雪地里,抬起厚重的军靴狠狠碾灭。
“短管直弹匣,静音马靴,不生火不打手电……”林烽的声音冷得直掉冰渣,“手里拿的是测绘仪,他们在定坐标。”
孙铁锤愣住了:“啥坐标?”
“这不是野战军。”
林烽转过头,死死盯着风雪深处,“这是鬼子专门用来搞渗透、斩首的特种猎捕队!他们的目标不是抢东西,是咱们的兵工厂!”
孙铁锤听不懂什么叫特种渗透,但看着林烽骇人的眼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兵工厂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教导员左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连大衣都没披,单薄的灰军装肩头落满了积雪。
他的脸色极其凝重,步伐却带着政工干部特有的铁血肃杀。
“老左,怎么了?”
林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剧变。
左明走到林烽面前,将一份刚破译、还带着电报机余温的纸条,重重拍在弹药箱上。
“营长,阎长官的明码通电。鬼子华北方面军新任指挥官香月清夫上任,烧了第一把火。”
左明声音低沉,字字句句透着千钧的重量,“他抽调了一个满编的独立混成旅团,外加野炮大队和轻装甲中队,兵分五路,直扑太行山。”
寒风呼啸,打靶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憨刚摸着滚烫机枪管的手顿住了,算盘手里数弹壳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行动代号,‘大扫荡’。”
左明看着林烽,眼底满是血丝,“总兵力,近六千人。先头部队,明天就会逼近咱们外围山口。”
六千精锐!
重炮!
装甲车!
而独立支队满打满算,加上刚收编的新兵,还不到一千人。
孙铁锤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六……六千人?那咱们刚开起来的机器咋办?那可是命根子啊!”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打靶场。
只有林烽,缓缓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拇指“咔哒”一声拨开保险。
他没有看那份让人胆寒的电报,而是转头看向了轰隆作响的兵工厂,又看了看算盘木盆里那堆黄澄澄的复装弹壳。
林烽突然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极度冷静下的狂暴战意。
“营长,你……”左明一愣。
“咱们的兵工厂一天能产三万发子弹,我正愁太行山里的王八不够多,没人给咱们试枪。”
林烽把玩着手枪,眼神如狼般盯着东面日军压境的方向,语气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老左,去敲钟。通知全体连级以上干部——”
林烽顿了顿,军大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指挥部开会,准备给这六千个畜生,量尺寸,造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