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顺着猛然撞开的木门狂灌而入。
打靶场上,死一般寂静。
左明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胸膛剧烈起伏。
他刚才吼出的那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
“独……独立混成旅团?”
算盘手里端着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雪地里。
刚撅着屁股捡回来的几十个还带着余温的黄铜弹壳,骨碌碌撒了一地,落进雪坑里。
往常要是掉了一颗,他能心疼得跟人拼命。
可现在,算盘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声音劈成了两半,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老左,你是不是破译错了?一个独立混成旅团……那他娘的可是五六千号正规军!那是带着装甲车和重炮大队的野战军啊!”
左明冻得发青的嘴唇直哆嗦,手背上青筋暴起。
“错不了!”
左明狠狠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可怕,“电报是二战区阎长官那边通报全军的明码!日军新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香月清夫,亲自下的死命令!”
“行动代号,‘大扫荡’!”
“宗旨只有六个字——杀光、烧光、抢光!”
“三光政策。”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风雪中,兵工厂车间里那台两千吨冲压机发出的“轰隆隆”闷响,此刻听起来竟显得如此脆弱。
孙铁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雪泥里。
他那张布满机油和老茧的脸,惨白如纸。
这半辈子都在跟钢铁打交道的老工匠,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
“几千人……几千个鬼子……”
孙铁锤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眼眶瞬间红了,猛地转头看向厂房的方向,“那咱们的兵工厂咋办?那两千吨的冲压机咋办?那可是俺们拿命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命根子啊!要是让鬼子炸了,俺……俺也不活了!”
“怕个鸟!”
大憨猛地一步跨出。
“哗啦!”
粗大的手掌一把拉动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栓。
大憨满脸横肉拧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冲着呼啸的风雪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几千人咋啦!俺们现在有克虏伯的无缝枪管!有打不完的复装子弹!兵工厂一天能造三万发!”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东边,咬牙切齿:“鬼子敢来,俺就拿机枪把他们突突成肉泥!来多少俺杀多少!”
“你懂个屁!”
左明红着眼眶,一把推开大憨的机枪管,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清醒。
“那是五六千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不是王村那几十个下乡抢粮的伪军!他们有九七式坦克,有野战重炮,天上还有轰炸机!”
“咱们呢?满打满算加上刚收编的新兵,才不到一千人!拿什么挡鬼子的钢铁洪流?拿你的肉身去堵重炮吗!”
左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烽。
“营长!阎长官的电报里说,这股鬼子推进速度极快。最多后天,先头部队就会逼近太行山外围!”
“咱们……得赶紧掩护兵工厂的机器,带着老乡转移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风雪中,林烽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鹅毛般的大雪落在宽厚的肩膀上。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恐惧,也看不出任何慌乱。
平静。
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啪嗒。”
林烽掏出缴获的煤油打火机,低头,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深邃而冰冷的眼眸。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青灰色烟雾。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带着冻疮的手,解开了军大衣的纽扣。
手伸进贴身的内兜。
一本边缘磨损严重、沾着暗褐色血迹的旧本子,被他掏了出来。
《绝命营花名册》。
林烽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缓缓翻开这本名册。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
赵铁柱的哥哥,赵铁军,牺牲。
神枪手,王长顺,牺牲。
军工专家,陈墨,牺牲。
每一个名字上面,都划着一道刺眼的红线。
那不是用红墨水划的。
那是用陈墨在秦淮河畔挡子弹时流下的心头血,一笔,一笔,死死勾上去的。
这都是从南京突围到现在,死在鬼子枪炮下的自家兄弟。
林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干涸的血迹。
一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南京城下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听到了老炮在清江大桥上绝望的嘶吼,看到了陈墨死死护在身下的那几箱图纸。
弟兄们流干了血,才换来今天这台轰鸣的冲压机。
才给太行山,给中国军工,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火种。
“啪!”
名册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林烽抬起头,目光越过漫天风雪,看向东面日军压境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
有的,只有沸腾到极点、冷酷到骨髓的杀意!
“转移?”
林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戾。
“太行山是咱们的家。家里刚置办了机器,弟兄们刚吃上一顿饱饭,凭什么把家让给这帮畜生?”
“营长!留得青山在啊!”
左明急了,上前一步想要再劝。
林烽抬起手,猛地打断了他。
“老左,你记住。在太行山,没有咱们躲鬼子的份,只有鬼子躲咱们的份!”
林烽将那本沾血的花名册重新塞回胸口,死死贴着心脏的位置。
随后,他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探。
一把乌黑锃亮的m1911手枪被拔了出来。
大拇指狠狠拨开保险。
“咔哒。”
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既然香月清夫想扫,既然他想把咱们连根拔起……”
林烽转过身,军大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盯着所有人,一字一顿,犹如死神下达了判决:
“那咱们就用太行山的铁,给他们打一口足够装下几千人的大棺材!”
“全体连级以上干部——”
林烽大步流星地走向修械所大门,声音如洪钟般在雪地里炸响。
“指挥部开会!”